司空府距离东市并不远,那个赵豪商的铺子再转一个弯,就到了其所在的街巷。
这里明显属于东城的豪华地段,就连两边的房子也从刚刚的黄泥茅草房,恢复成了夯土为墙的高台建筑。这些院子面积都不小,门楣上挂着各种徽记,门口的台阶也比普通人家高出许多。
甚至有几栋屋子,屋檐上全是瓦片,连片茅草都没有,比她的王宫还豪华。那可是一栋房子,不是刚刚似的一间小小的铺子。那几栋房子在一众依然茅房顶的黄泥房子中间,就跟高楼大厦里面的别墅区一样,显眼得很。
就连姬徵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很显然,这边的豪商里面,真的不乏有钱人。就是缺了一点心眼,屋顶竟然盖得比她这个周天子都齐整豪华,也不怕她眼红直接抄了他们的家。
不过,也不急,兴许那一天,她真能用上呢。
毕竟,要养兵,钱不可少。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就停了下来,司空府到了。司空府和旁边的府邸几乎没什么区别,都是高台为基,夯土为墙,唯一的区别估摸着就是大了一点,屋子上面的牌匾写着司空府三个字,门楣上还挂着一枚铜制的徽记,上面写着一个单字。
和司马这个职位一样,近百年来周室的司空一职,基本都被单氏的人世代把控着。如今,担任周室司空的人,就是姬姓单氏如今的家主,单固,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此人还有一个非常出名之处,只娶了一妻,没有其他妾侍,子女也只有嫡出的一儿一女。
据纪孟所言,单固此人虽然木讷寡言,在先王时期却一直忠于职守,并未出过过错。即便是先王中箭的这三年,也没有懈怠。也就先王死了,方才开始装病了而已。
而且,在以叶沉为主角的书中剧情里,原主被揭穿身份死后,不少大臣都因为觉得丢脸,主张将原主草草葬了的,他是唯一一个坚持将原主随葬先王天子陵的人。
正因为如此,姬徵才会愿意私下走这一趟。
最起码,此人目前看着,不像是姬伯舆那一方的人。
而且,单氏世代掌管百工,她如果能够将其拉拢过来,未来不管是开采煤矿和铁矿,还是铸造铁器,打造兵器等,都将方便许多。
没办法,内宰那边的工匠技术不达标,系统又只给了她矿藏的地图,又没有告诉她怎么炼煤和熔铁,姬徵自己也是半瓶子水晃荡,最多能够点个豆腐,知晓个名称和大概原理。没有专业的工匠,她的计划根本进行不下去。
如果绕开司空,光找那些专业的铜匠,都是一件麻烦事。
就算阿罗真的成功将她要的未来铸剑大师吴治找来了,也不可能一个人就替她把炼煤铸铁的事做成。
所以,拉拢司空单固,对她来说是最优解。
想到这里,姬徵朝纪孟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叩门。
纪孟叩门很顺利。
没过多久,司空府就中门大开,黑肱驾着马车顺着中门快速的驶了进去。他们一行才刚停下,一个身穿粗麻衣的朴素男子便走了出来,对着姬徵恭敬的行了一礼。
姬徵只看了他一眼,就猜到他可能就是单固的那个儿子,单继。
果然,下一秒就听他道,
“臣继,拜见王上。”
“起来吧。”姬徵抬了抬手,从车上下来。
“王上,家父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相迎,请王上恕罪。”单继直起身,垂着眼,并不直视姬徵,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臣已命人通报家父,请王上先至堂上稍坐。”
姬徵却并没有立马动,只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这里明显是司空府的前院,和现在大部分人的院落一样,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大什么都没有。不过,倒是收拾得挺干净的,地面的夯土基本看不到灰尘。最角落的边上,还有一个木桩子,显然是用来停放车马的地方。
打量完,她方才对眼前的单继道,“无需如此,直接带朕去见司空吧!”
单继愣了一下。
他真的没想到,天子会提这样一个要求。毕竟,按照周礼,天子驾临臣子府邸,臣子该先在中堂设座、行礼。实在是那臣子已经真的病得起不来身了,且天子格外看重生病的臣子,才会引天子去病榻看一眼。
直接前往内室,是不合礼的行为。
不过,单继并没有说什么,只犹豫了一瞬,便侧身让开了路。
“王上请随臣来。”
很快,几人就穿过前堂,来到了司空府的后寝所在地,也就是司空的卧室。和姬徵如今居住的卧室一样,司空居住的卧室也不大,大概也不过十平米,里面除了皮毛铺成的床,基本上只能放下一张旧案几、几卷竹简、一炉快灭的炭火。。
而姬徵,也终于见到了她的司空。
和这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司空单固很瘦,头发也已经花白了,毕竟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衰老是不可避免的,脸上除了老年斑外,还带着一点病容。
由此可知,单固身体的确不算太好。
他是真病了。
就是这病多严重,就难说了。
一见到她的到来,单固立马作势就要起身。可身体不知道是真的不听使唤了,还是故意如此,才挣扎着撑起来一瞬,人就又重重跌回床上,发出一声声咳嗽。
单继立马上前扶住他。
眼看着单固又要站起来,再来一次行礼,姬徵直接制止了,
“司空躺着就是,不必如此多礼。”
单固半靠在皮毛褥子,立马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哑着嗓子颤颤巍巍道,“王上亲至,臣却连迎接都不能,实在是失礼。”
好一个老狐狸,演技了得。
姬徵忍不住想道,虽如此,面上却不显,反而同样客气道。“何须如此,司空为周室呕心沥血,朕怎么会介意这样一点小事。”
不就是打太极,说客套话嘛?
小意思,她在末日没事的时候,脑子里能够上演好几个相关的剧本,都是自导自演的。
不过,如此也说明,眼前人并没有倒向姬伯舆。
否则,就不会借病避其锋芒了。他真想投靠姬伯舆,直接靠过去就行。
既然没有倒向姬伯舆,就是她可以争取的人。
现在就看他愿不愿意被自己争取,还是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甚至远遁了?
姬徵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申蘅,她会意,立马将食盒里的陶碗取出,放在榻边的案几上。白嫩的豆腐盛在碗中,在昏暗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上,这是——”单固显然很惊讶。
“此乃豆腐,乃是如今晋人权贵爱吃的一种食物,用菽(黄豆)制成。司空应该知道,这几日内宰得了朕的命令,召集了不少工匠和膳夫,便是为了制造此物。”
“竟是菽(豆子)制成?”菽可是如今平民的主食,除非特殊情况,贵族是基本不会吃的。可这豆腐不同,这豆腐看着洁白如云,明显会受到贵族们的喜爱。
作为十几年的司空,单固立马看出了这件东西的价值。如此白嫩如玉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必然能够卖出大价钱。
他立马追问道,“王上是打算——”
莫非,天子打算利用豆腐,来拉拢朝中的权贵。虽然在单固看来,这未免有点天真,但考虑到天子而今不过13岁,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底层的庶民,和如今所有权贵一样,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就像人不会关心路旁的蚂蚁一样。国中的庶民,即那些野人、奴隶甚至国人,在他眼中都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他听到那句话是震惊的,连颤颤巍巍的状态都忘记装了,直接问道,“王上,臣请王上再说一遍。”
“朕打算在百工坊下增设豆坊,推广豆腐,以利天下万民。”
“王上要将豆腐推广给庶民?”
姬徵点了点头,“正是。”
单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荒唐?何等荒唐?天子竟然自降身份,去管那些卑贱庶民,还想把豆腐变成他们的食物?何其荒唐!
那不过是一群无德的小人,野人,如何配?
“王上,不可,万万不可,周礼有云,礼不下庶人啊!”单固连忙阻止道。
周室如今本就因为先王被射箭一事,脸面大失,天子若再做出这样的事情,怕是最后一层糊脸的面皮都要没了。越想,他心中越急,也越想阻止,甚至因为说得太急,直接把自己呛了一下,这下好了,不用假装咳嗽了,立马就呛咳不止起来。
当初,豆腐出来的那一刻。姬徵就知道,自己最初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这个时代等级分明,想要把豆腐这样精细的东西,推广到平民那里,一时半会压根不可能。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故意把豆腐推到单固面前。
她要看的,不是单固同不同意推广豆腐,而是他会不会阻拦。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来的专制社会,权贵是流动的,眼前人看不上姬伯舆,不一定代表着愿意支持她这个周天子。若他有意离开周室,去别的诸侯国,前途不一定比在周室差。如此的话,不管她做什么“荒唐之事”,他都大可以敷衍一句‘王上圣明’,然后冷眼旁观。
如今,单固的反应,倒是朝着她期望的方向走。
毕竟,急,本身就说明在乎。即在乎周室,想阻止她这个王的“失礼之处”,那她便可利用这一点。
好在,姬徵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虽然,看着眼前单固的反应,姬徵还是觉得心惊。作为一个权贵,他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在他看来,庶民就是不配吃这么精致的食物。
而这,还不是单固一个人的想法,而是现在整个春秋时代权贵的想法。
可偏偏,她还真不能硬是去纠正这个思想,因为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也是她这个周天子还能坐在天子位置上的重要原因。若非有礼法支撑,早在平王东迁时,周就已经亡了。如今,虽然也跟亡差不多,但她好歹还有个名分在。
想到这里,她没有急着下一步,而是等着单固咳嗽完,方才开口道,“司空的担忧,朕明白。只如今,我周室早已失去了千里沃野,北有敌戎,南有郑国,都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姬徵顿了一下,暗中缓了一口气,方才继续道,“司空以为,若郑国真的派人兵临城下,朕能拿什么去阻拦,靠朝中诸卿的封地私兵?还是靠那八百虎贲?”
“王上放心,郑伯不敢?”单固道,“若郑伯这样做,诸侯第一个饶不了他。”
“饶不了又如何?真的会有诸侯站出来嘛?三年前,先王被郑射伤,又有几个诸侯站出来说话过,更别说兴兵伐郑,为先王讨回面子了。”
单固沉默不语。
他无法再说出那句安慰的话了,毕竟,姬徵说的是事实。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边,姬徵还在继续,“况且,诸侯强,也只是诸侯强,我周室还不是依然要如一个惶惶丧家之犬,对着齐晋楚等国摇尾乞怜?若我等真的要等到诸侯来救,我周室怕是更完了。届时,还要谁看得起我周室?朕这天子,怕是更要成一个笑话了。”
说罢,姬徵看向单固,“司空,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周室嘛?”
单固当然不愿意。
周不止是天子的周,也是他们全体姬氏的周。
如今,周室衰微至此,单固如何不难受。
三年前,先王中箭的消息传到洛京那天,他正在司空府核算百工坊的账目,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笔就直接掉了。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周室完了,彻底完了。可事已至此,早已改不了,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勉力维持周室的脸面而已。
周室衰微,早已不可避免。
他也老了,不想再折腾了。
可如今,新天子却对他问出了那样一个问题,还是一个与刚刚的豆腐完全无关的话题。意识到刚刚的豆腐,怕只是天子的幌子之后,单固瞥了一眼面前的天子,忍不住问道,
“王上是想——”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话也说到半路就断了,但意思已经表达了出来。
他想知道姬徵要做什么?
“司空,你看这是什么?”姬徵没有多言,只拿出袖中的铁制小朱雀刀。
单固这么多年来掌管百工坊,自然不可能不认识陨铁。况且,此次晋国、楚国等送来吊唁的礼物里面,也有一些铁制用品。只是,铁器稀奇且珍贵,还易脆,多用于礼器上,偶尔还用于做农具,且他们周室压根就没有炼铁技术,也习惯了用铜器。
“陨铁,王上想用陨铁锻造兵器?”单固看向面前的天子,明白了他的想法,随即连忙解释道,“王上怕是不知,陨铁虽然可以锻造,但其打造的东西极脆,根本无法用做兵器。而且,陨铁乃天外之物,稀少珍贵,用来打造兵器过于浪费了。至于铁矿——”
很抱歉,周室目前没有发现。
当然,最后那半句话,单固没有说。
所以,用来打造那种祭祀所用大鼎,就不是浪费?姬徵没有反驳。她直接将那把小朱雀刀抽出来,用手指点了点刀身上的缺口。
“司空可知道,陨铁为何易碎?”
单固愣了一下,作为司空,他大概知道一些东西。
“火候?”
“对。很多木炭的温度不够,杂质去不干净。巧的是,朕刚好知道一样东西,能烧出比木炭更高的火候。最重要的是,朕知道京郊哪里有铁矿,比陨铁更好,只要两厢配合,便能轻松能够打造出比铜剑锋利百倍的武器。”
姬徵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榻尾边,坐了下来。站久了,这具身体竟然有种眼前发黑的感觉,为了避免被一旁的单固发现,她只好失礼坐个床榻了。
好在,单固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所有心神都被姬徵刚刚那句话攫住了。
“这——”单固很是震惊。
陨铁是天上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可周室一直没有发现过铁矿,天子竟然说京郊有铁矿,这如何不让他震惊?问题是,周室找了多少年铁矿,都没找到。天子一个13岁的少年,怎么知道的?
还有,世上真有如此轻松炼铁的办法嘛?
要知道,铁制武器虽然稀缺,这个世界却不是没有,早在两百年前,齐国就已经管制铁制用具了,蛮夷之国吴楚那边,冶铁之风更是盛,制造出了不少铁制兵器。
可这些铁的兵器,大部分都是要么偏软,要么很脆,只有经过长时间的锻打,甚至人祭,方才能够变成真正的神兵利器。传说中,干将莫邪铸剑,就是以人祭炉,方成神兵。
这也注定了,这些东西不可能成为甲士的标配。
若铁真的能够成为兵器,王上手中又握有铁矿,那岂不是意味着,姬周甲兵的数量将不再被铜存量限制?
“王上,可是真的?”他忍不住问道。
姬徵笑了起来,“是真是假,司空试一试便知。虽然,为了保密,朕如今无法将铁矿之地以及炼铁之法据实相告,但就算朕说的是假话,最多也不过是浪费一些人力而已。可若是真的,届时,国内甲士全部武装铁甲,手持铁制神兵,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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