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若才跨过宣文观的门槛,便被何元简叫住了。
他原在阶下同人说话,见她进来,余下半句便收了回去,将手中卷牍交给那名小吏,径直迎了上来:“先随我来。”
崔沅若还未开口,他已轻轻牵住她的衣袖,将她引向西廊。转过廊角,他才松开手,向身后看了一眼。
这里有间存放旧笥的屋子,平日少有人来,门扇半敞,几缕日光从窗隙里透进去,照着席上一层薄灰。
“怎么了?”崔沅若问。
何元简没有立即答话,待方才那名小吏走出院门,才道:“刘中丞尚未移交廷尉。”
她有些意外:“人还在宫里?”
“西偏署。今日尚书台又去问过一次话,出来时,我恰好撞见。”
崔沅若想起日前观中议论,众人都说刘曜已被收系,只待廷尉定罪。消息传了几日,竟连人关在何处都不甚明白。
“陛下还要留他多久?”
“最迟明日。”何元简道,“廷尉那边已经催过了。”
他说完,见她望着自己,索性道:“我想去见他。”
廊外风起,将屋门推得轻响了一声。崔沅若扶住门扇,问:“你与他有旧?”
“没有。”
“那你凭什么进去?”
何元简略有些窘,抬手碰了碰鼻梁:“我方才去过,连门都没能进。守门的是羽林郎,问我奉谁的命来,我答不上,便被请回来了。”
“所以你来找我?”
“你比我行事稳妥,又在宫中当差……”
“司正司的女史,也不能随意进关押朝臣的地方。”
“我知道。”他放低声音,“不必从前门进。”
崔沅若没有接话。
何元简见她神色,知道这番话说得越绕,越难取信,便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形一一说了。
西偏署后面有一道窄门,平日搬运薪炭、汲水洒扫,都从那里过。今夜宣文观要送几车旧简去东面的库房,车须经过后门外那条夹道,领车的小吏与何元简相熟,他已应下替人照看最后一趟。
“那里地窄,车若出了岔子,便要挡住路。我设法叫守后门的人过来搭把手,你趁这个空当进去。”
崔沅若听完,问道:“门若锁着呢?”
“我今日看过,送水的人来时,门是开着的。刘中丞屋里用的水,入夜还要添一次。”
“你想等送水的人出来,再将车弄坏?”
何元简点了点头。
“若守门的人不肯离开?”
“那就作罢。”他说,“前门的人不会动,我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只有后面这一处机会,成便成,不成便回来。”
崔沅若的手还扶着门扇,过了片刻,才道:“你为何非要见他?从前说起朝中之事,你不是最不耐烦么?”
何元简看向廊外。
庭中两名儒生正并肩而过,其中一人说得兴起,抬袖比画了几下,同伴便笑起来。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也看见了,宣文观的人如何待刘中丞。”
“看见了。”崔沅若道,“可依你的性子,看他们今日说这一家好,明日又替另一家辩白,乱作一团,岂不正好供你取笑?”
何元简被她说中,低头笑了一下。
“你倒记得清楚。”
“是你说得太多。”
那点笑意渐渐收了。他将袖口一处折痕抚平,道:“以往觉得可笑,如今听多了,也不觉得有趣了。”
崔沅若打量着他,忽然问:“你是想帮梁王?”
何元简抬起头。
她停了停,又道:“还是你已看穿了梁王的心思,想替他先走这一步?”
“这话不可乱说。”何元简往廊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并未让我来找你,也不知我要去见刘中丞。”
“那你为何如此上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屋檐下落了几片残叶,被风推到阶边,他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望向她。
“我从前也以为,他来宣文观,不过是翻几卷书,与人清谈罢了。后来有一日,我们说起雍州去岁的旱情,他问我,郡中既报了赈济,为何入冬之后,仍有流民往东来。”
“你如何答的?”
“我答不上来。”
何元简说得坦然,面上却有些惭色。
“我只知开仓放粮是好事,却未想过粮出了仓,到百姓手里,还要经过多少人。殿下将几份奏牍摆在一起,才看出两县所报的领粮户数竟与灾前户籍相差无几。人都逃散了,粮却一户不少地领了下去。”
崔沅若松开扶门的手,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
何元简没有留意,接着道:“他虽不是储君,却肯为这些事费心。论才学、论德行,都担得起一个贤字。我与他相处这些日子,再回头看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所以你便要替他查案?”
“我想先查明白一件事。”
何元简道:“那县令暗中筹粮,究竟是刘曜查而未得,还是有人不肯让他查下去。如今人人都说他知情不举,却无人肯再问一句,这个‘知情’,究竟从何而来。”
他顿了一顿。
“大邺开国才四十余年,朝中便已朋党相援,论人先论门第亲疏。今日可以凭几句供辞除掉一个刘曜,明日又是谁?我在宣文观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不能一遇见事,便说与我无关。”
“独善其身不好么?”
“好。”他轻声道,“可我如今吃着朝廷的俸禄,未必有资格自称一个‘穷’字。”
崔沅若看着他,一时没有再说。
从前在雍州,何元简与人争论经义,常能说得旁人无言以对,自己却未必肯认真。他今日这番话没有多少漂亮辞句,倒叫她难得见了几分郑重。
“擅见待罪朝臣,若被发现,你预备如何收场?”
“我已想过。咱们只问话,不递送书信,也不替他传什么消息。真被撞见,我便认是自己执意求见。刘中丞尚未定罪,我又有宣文观的职事在身,至多受些责罚,应当不至于惹出太大的祸事。”
崔沅若道:“你这句‘应当’,可不值什么。”
何元简被她说得一顿,终于苦笑:“是不值。”
他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你不愿意,我再想别的法子。今日同你说这些,是因我信得过你,并非要拿交情逼你。”
崔沅若却没有走。
片刻之后,她问:“你要我问些什么?”
何元简看向她,眼中才有了些亮色,又像不敢就此放心:“你当真肯去?”
“我今夜值事,能离开的时候不多。你将要问的话说清楚。”
他不再迟疑,将几处疑问仔细交代给她。崔沅若听罢,又问了两句偏署中的布置,直到外头有人来寻何元简,两人才各自离开。
临出西廊时,他叫住她。
“沅若,若进去之后觉得不妥,便立刻出来。”
她回过头。
何元简道:“问不成,也没有什么。别为我冒险。”
崔沅若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她此去原也不全是为了何元简,还有一桩事,须得亲自探问。
入夜后,西偏署前的宫道上落了一层薄露。
巡夜的兵士提灯走过,长戟的影子依次掠过朱门。待脚步声远去,夹道里才传来木轮缓缓滚动的声音。
两辆载着旧简的车一前一后驶过墙根。最末一辆稍慢些,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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