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简托我来的。我自己也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中丞。”

刘曜问:“哪一件是他托你的?”

“他想知道,那县令替宗室筹粮,中丞当初究竟查到了哪一步。还有,您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后一句也是他问的?”

“是我想问。”

刘曜朝门扇看了一眼。崔沅若站得离灯太近,半幅衣袖都映在门上。他将铜灯往案里移了移,指着窗下的空席道:“坐到这里来。”

待她坐定,他才道:“何元简头一句便问错了。数月前我奉诏到郡中,查的是官吏侵占官田之事。至于那批粮,我当时根本不知情,又从何查起?”

“可那县令的确在被告发的人中。”

“不错。有人说他将县北四十余顷官田租给姻亲,每年收上来的租谷,有一半送进了自家的仓。我在县里留了七日,查过田籍,也问过耕田的人。承租的那一家与他有亲,可人家早在他到任前三年,就已经在种那片田了。至于租谷进了私仓,告发的人起初说是亲眼所见,我叫他领路,他才承认,是听赶车的人说的。”

“所以中丞没有举劾他。”

“同一回查察,另有两名县吏私分田租,账目、人证俱在,我具名举劾了。到了这位县令名下,总不能因为承租之人是他的姻亲,便在奏牍上写他侵了官田。”

崔沅若点了点头:“那么,您头一回听闻县令替王府筹粮,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下狱之后。廷尉查宗室谋反,从王府搜出几封往来书信,其中有两封便是那县令写的。哪几处置粮,几时能运到,写得很明白。袁修调去我从前查田的案牍,又传当日随行的属吏问话。换作是我主审,也要把这些人叫来,问一问他们在县里见过什么。”

话说到这里,门外传来木笥落上车板的闷响。何元简向人道了声谢,守门的羽林郎催他早些走,东库那边还等着关门。他应了一声。过不多时,木轮碾过夹道里的砖缝,声响渐远,屋里再听不见他的动静了。

“指证中丞的,是当初替您整理文书的那个属吏?”

“正是。他跟过我四年,每到一县,我问过哪些人,调取过什么文书,都经他的手。今日尚书台的人念他的供辞,开头足有半卷,我听着,没有一个字需要驳。直到说起我们离县的前一晚。”

“那晚出了什么事?”

“他抱着次日要带走的简牍来见我,请我阅过,好赶在天明前封好装车。我记得那夜下雨,有一卷受了潮,还是我叫他留下,摊开晾了一宿。这些事,他也都记得。”

刘曜略停了一停。

“可照他如今的说法,那晚他禀我的,还有一桩大事。有个替王府运过粮的人来找他,说宗室将要起兵,那县令正暗中替王府储备粮秣。他回传舍便来禀我,我却吩咐他不要录入文书,也不许再寻运粮的人。临行之前,又叫他代收了县令送来的一箧金。”

受了潮的简册,两个人都记得。谁来敲的门,进门时怀里抱着什么,也都能一一合上。崔沅若听到此处,才明白为何刘曜明知属吏作伪,却无从当面驳倒他。那份供辞里只换掉了门关上后的一番话,而那时,屋里恰恰只有他们两个人。

“送金的人呢?”她问,“那么重的东西,总得有人搬进去。”

“他说是在传舍侧门收的,当时没有旁人在场。送金的人只说奉县令之命前来,不曾留下姓名。至于那箧金,他说连夜便交到了我手里。我已请他们去问当日装车的役夫,随行有多少箱笥,比来时多了什么,总要先核验,再论我的罪。”

“中丞的私物,想来役夫也不能逐件说清。”

刘曜看了她一眼:“正是。可不能因为说不清,便省了这道查问。”

“那卷查田的旧牍,陛下可曾看过?”

“已经呈上去了。今日来人也问我,‘您那名旧属既已当面禀过,县令替王府筹粮这样大的事,为何卷中竟无一字?’我答他,先查清那人究竟禀过什么,再来问我为何不记。”

门外有人经过,刘曜住了口,听那脚步往前院去了,才重新开口。

“如今袁修奏我的,是收受重赂,隐匿反谋,庇护涉案之人。若那小吏所供属实,这三件事的确一件也轻纵不得。陛下命人先将我收系查问,我无话可说。只是眼下,说我知情的是他,说我收金的也是他。那卷案牍仍是当初那一卷,不能因为上头没有写筹粮,就算又有了一件人证之外的实据。”

崔沅若记下他的话:“若何元简能见到韩侍中,中丞最想让他带哪一句?”

“请韩侍中奏请陛下,调取那小吏头一回受问时的供辞。今日给我看的是誊本,末尾写着‘再讯’。初次问他,他怎么说,有哪些事头一次便说得明白,哪些是后来才添上的,都该取来对读。”

“何元简素来敬重先生,这句话我会带到。”

前院传来铜器相碰的声音,程妪正招呼内侍扶住灯座,别让裂了口的承盘滑下来。崔沅若向门边望了一眼,刘曜却还记得她先前的那一问。

“至于你问我,近来可曾得罪过谁,我心里确有一个人。袁修。”

“中丞正在查他?”

“前年廷尉审过一桩盗卖仓谷案。一名主吏起初承认是他私开仓门,等到定案,却说自己当夜患病,由另一个仓吏代值。后来代值的人获罪流徙,到了戍所不满一年便死了。上月,他兄长拿着一封家书到御史台陈冤。那是仓吏临行前写给家里的,说有人替主吏向袁修求了情,他才成了当夜开仓的人。”

“中丞去廷尉索过原辞?”

“索过。旁的都送来了,唯独少了能看出主吏何时改口的那一卷。袁修说,旧牍移过库,容他几日,找到了再送。我等了五日。第六日奉召入宫,案上倒是摆着一卷从廷尉送来的供辞,只是该答话的人换成了我。”

崔沅若低声道:“如今您被收系,那桩旧案自然要换人查了。”

“这是我疑心他的缘故。可那卷旧牍也可能当真遗失,我那属吏为何作此供述,我还不知道。”刘曜道,“你出去若向人提起,莫把‘疑心’二字替我省了。”

崔沅若应下,却未起身。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佩,放在案角。

“中丞可认得秦怀远?”

刘曜面色骤变,搭在案边的衣袖先一步覆了过去,将那枚玉遮得严实。

“一个逆贼,我怎会认得?”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他在洛阳,也知道阮氏之祸以后,他回来见过您。我同他失散已久,如今只想知道,该去何处寻他。”

“谁告诉你,他回来过?”

“他自己。他说那日恰逢您母亲的忌辰,他不便到堂前行礼,只在厨下讨了一盏酒。”

刘曜压着玉佩的手迟迟未动。

秦怀远少年时常到刘家吃饭,最爱母亲做的鱼羹。有一回他来得太晚,釜中只剩鱼尾,也被他拌着饭吃得干干净净。数年前那个深夜,刘曜引他进厨下,揭开盖子,本想替他盛一碗热的,他闻见鱼羹的气味,反倒半日没伸手,问了一句:“今日是伯母的忌辰?我在路上,竟把日子过糊涂了。”

那盏酒是刘曜亲手斟的。彼时县亭里的缉书还未撤,他留故人坐了半宿,天明前亲自开门,家中无人知道那一夜来过谁。

“他既教你来寻我,可曾留下什么话?”

崔沅若轻声念道:“有客有客,亦白其马。”

刘曜揭开衣袖,将玉佩翻过来。玉背刻着一匹收足而卧的小马,右耳边那道磕痕,他认得。《周颂·有客》的首句,也是秦怀远临别时亲口同他约下的。日后若有人持玉来寻,以这句诗相问,便烦他指一指路。

“洛阳城南,槐阴里。进里门不远,有一家鞔鼓的铺子。上月他还住在铺后西屋,替人修补旧鼓。他左手使不得大力气,新鼓蒙皮的活计,都由铺里旁人来做。”

崔沅若伸手接玉,听到最后一句,抬起了头:“他的左手,到如今还没有好么?”

当年囚车倾覆,秦怀远将她从车下拖出来,一条左臂便垂在身侧,连马缰都是她替他拾的。后来分别时,她亲眼见他用左手牵马,还以为那处伤早好了。

“先前来信,说阴雨天还疼。倒也不妨碍他骑马。”刘曜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已和缓许多,“你若见着了,替我看一眼吧。”

廊上忽然传来程妪的声音:“人呢?方才还说在这里等我。”

内侍往西屋唤了两声,随即去问后门可曾放人出去。崔沅若听见羽林郎答了句“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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