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东岸的柳树已发了新芽,枝条垂下来,末梢带着一点浅青。岸边的泥土有些湿,石径上积着几处水洼,映出天边淡淡的云影。

崔沅若沿着池岸往前走,行至一处转弯,便望见了柳树后的听水亭。

何元简托她送的信收在袖中。方才她从宣文观出来,怀里还抱着几卷尚未归架的简牍。两人在雍州时便时常替彼此捎带东西,她见他脱不开身,听说听水亭就在回司正司的路上,便接了过来。

听水亭依水而建,临池的一面没有设栏,几竿竹帘卷在檐下。亭外候着一名内侍,见她走近,上前问道:“女史到此有何事?”

崔沅若止步,将袖中的信取出:“何元简托我送一封信来。”

内侍听了,转身入亭禀报。不多时,他出来请她进去,又将帘子掀起一角。

亭中设着一张漆案,案上铺了绢素,一旁放着砚台和几支画笔。案后坐着一名男子,身着玄色深衣,外披素色大氅,正低头作画。

崔沅若进来时,他手中的笔没有停,只将左手压在绢角,似乎在描画什么细处。案边放着一卷书,简绳有些松了,仍未收拢,几片竹简半掩在他的衣袖下。

他坐姿闲静,身上有读书人的清雅,衣饰并不繁复,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崔沅若垂下眼,俯身道:“奴婢受何元简所托,前来送信。”

男子道:“有劳,放在案上便是。”

声音传来,崔沅若的手微微一顿。

池上风起,掀动了檐下的竹帘。她走上前,将信搁在案边,刚要退开,那人已搁下笔,抬起头。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长眉舒展,鼻梁挺直,眼尾略长,只是望向人时神色沉静,叫人不敢轻易亲近。五年过去,他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轮廓更为清峻,眉宇间仍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

崔沅若怔在原处。

姜承渊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她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忙退后一步,俯身跪下:“奴婢拜见梁王殿下。”

亭中铺着竹席,膝盖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她垂首伏着,袖口遮住了手,只露出一截指尖,按在席上。

“起来吧。”

她低声谢过,却没有立刻起身。过了片刻,才扶着膝缓缓站起,退在一旁。

她从未想过,何元简要她送的信,竟是给姜承渊的。

入宫以来,她也曾听人提起过梁王,有时是他奉诏办了什么事,有时是宣文观新得了几卷古籍,他也去看过。听得多了,知道两人总有一日会相见,她便暗中想过几次,该怎样行礼,怎样应答。

及至真见到他,那些准备却全不管用。她方才只顾着放信,不知自己有没有看清他的画,更不知那一瞬的失态,是否已落在了他眼里。

姜承渊拿起案边的信,见封口处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伸手展平,这才拆开。

崔沅若低着头,听见绢帛轻轻摩擦的声音。他看信时并不出声,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风吹过水面,带来细微的水响。

她的目光落在案脚,那里有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叶,不知停了多久,边缘已微微卷起。她望着那片叶子,想起从前在永宁宫读书,有一回姜承渊也坐在她对面,手边摊着竹简。

那时她不曾听懂他讲的一句经义,见他要往下翻,便伸手按住了竹简,问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姜承渊看了看她的手,依言又讲了一遍。姜晗玉坐在旁边,听到一半,悄悄将自己的简牍推过来,说那一段她也不懂。

那日窗外日色正好,宫人送来的汤饮放在案边,三人谁也没有顾得上喝。

崔沅若收回思绪,将手拢进袖中。

姜承渊已看完信,却没有立即将它放下。他抬眼望向她:“你与何元简相识?”

“回殿下,奴婢与何君是雍州旧识。”

“他信中说,这封信是托同门带来的。你也曾受业于韩公?”

“是。奴婢随韩先生读过几年书,何君比奴婢入门早些,平日也多有照拂。”

姜承渊道:“原来如此。你在宫中何处当差?”

“奴婢是司正司女史,姓崔,名沅若。”

他点了点头:“韩公这些年在雍州教书育人,门下出了不少俊彦。元简前些日子同我说起,韩公对学生要求严,罚起人来也不留情面,可有此事?”

崔沅若道:“先生待学生向来宽厚,只是在学问上不肯轻放。若是没有读懂,便要回去重读,直到明白为止。”

姜承渊问:“何元简也罚过?”

“何君入门早,读得比旁人多,先生问他的也多。”她停了一下,轻声道,“有一回先生命他讲《尚书》,他准备得不大周全,被先生留下问了一下午。后来他每逢听说先生要考校,前一夜总要多读两个时辰。”

姜承渊闻言,唇边略有笑意:“他与我说起韩公,只说先生学识渊博,教导有方。这些事倒从未提过。”

“何君一向敬重先生,怕旁人误会了先生的意思。”

“你们都在洛阳,他想来时常去司正司寻你?”

崔沅若答道:“何君在宣文观当值,奴婢也有自己的差事,平日并不常见。偶尔有文册送去宣文观,才得说上几句话。”

姜承渊听了,没有再问,将信重新叠起,搁在案边。

“我与元简相识虽不久,却很谈得来。他读书用心,见解也好,难得的是肯留意地方上的事。前些时候说起雍州,他讲了许多旧闻,听来颇有趣味。”

崔沅若垂手听着,道:“何君自幼在雍州长大,四处走过,知道的事比旁人多。”

“他说雍州有些地方,开春要在门前插柳,盼着一年安宁。洛阳也有此俗,只是我听他说,那里用的柳枝须由家中年幼的孩子折来?”

“有的地方是如此。”崔沅若道,“不过各县也不尽相同。奴婢住过的地方,春社那日,乡人还会将新做的饼分给邻里。若是遇上年景好,家中备的酒食多,也会留过路人吃一口。”

“韩公的住处,也有人送?”

“有。先生初到时,不知该如何回礼,后来便在院外设了一张案,替人写书信。乡中有人出远门,或是家中有亲眷在外,常来请先生代笔。”

姜承渊道:“他在朝时,便时常替百姓说话。离了洛阳,倒也没有闲着。”

他说得平常,崔沅若却知道,韩邵离开洛阳并非出于本意。那年朝中议论未定,先生上疏之后,便自请去了雍州。临行时,送他的人不多,他也未曾回望宫门。

后来她在雍州见到他,初时不敢上前相认,是韩邵先叫住了她。

这些事都不能同姜承渊说。她只应道:“先生常说,读书人既得乡邻照看,也该尽些绵薄之力。”

姜承渊望了她一眼:“韩公身子可还好?”

“入冬时偶有咳疾,天暖之后便好些。前些日子先生来信,说庭中的杏树有了花苞,还让何君不必挂念。”

“那便好。”姜承渊道,“我许久未见韩公。他若再来信,你替我问一声安。”

崔沅若应下,又道:“先生若知道殿下记挂,定然欢喜。”

姜承渊没有说话,只将案旁的书卷收拢。崔沅若看见最外一片竹简上写着“雍州”二字,想来他方才便在看这卷书。

他将简牍放到一旁,拿过笔,在一枚木牍上写了几字,递给守在亭口的内侍。

“元简信中提到的书,过两日便可整理出来。你将这个带给他,请他届时到宣文观取。”

内侍接过木牍,送到崔沅若面前。她双手接过,正要行礼,忽听姜承渊问道:“你方才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崔沅若指尖微紧,低头道:“多谢殿下垂问。奴婢出门时走得急,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