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五月十五,船队持桨苦撑了五天。三艘探小船按惯例前出十里探路。绕到一座小型火山环礁内侧时,望手猛地指着浅滩喊出了声:“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大片!”
小船往浅滩靠了靠,等看清了,船上的水手都倒抽了口冷气:一头巨型鲸鲵横亘在整片礁湖浅滩上,背脊露出水面一丈多高。大潮退去之后彻底搁在了滩上,尾巴还拍着浅水,看得出刚搁浅没多久。
莱振正在舵楼核对航程,听见探兵来报,当即动身寻妇妤。她正倚着船楼边沿望向渊面,莱振把环礁方位、巨鲸模样细说一遍,末了道:“桨手已经疲累,刚好环礁可供船队歇息休整数日。鲸鲵这东西全身都是宝,补给用的上。”
“咱们这几十日恒风航行,桐油、照明的脂膏都耗了大半,正好补上缺口。”
妇妤点了点头,手按在环礁的标记上:“传令下去,有序下碇,分批登礁,把鲸鲵拆了。”
“长冲领半数兵士布防,提防渊兽循着血腥味寻来。莱振,你带水手拆解鲸身。任衡领工匠就地搭灶,熬油鞣皮一并张罗。公子衍照看庶务给养,一并收集淡水、采拾吃食。” 她顿了顿,“盯紧涨落潮刻漏,莫叫人困在滩涂。”
命令传下去,船队立刻调整航向,往环礁方向驶去。环礁入口窄,大船停在外湾,只放小船和探艇进潟湖,一趟趟往滩上送人送工具。
长冲带着兵士第一批登滩,先绕着礁湖查了一圈,在外侧礁石制高点设了四个斥候,又在拆解滩涂周边布了警戒,盯着水面有没有大型渊兽往这边来。布置完了,他才对莱振点头:“外围安全,可以开工。”
莱振早就带着水手们在滩头等着了,望着那头十余丈长的巨鲸,咂了咂舌。他跑了这些年渊,见过最大的鲸也才六七丈长,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见。他把登礁青壮分成三拨,扬声吩咐:
“一拨人只管割表层脂肉,割下直接入藤筐,送到熬油的土灶。一拨剥外皮,仔细些,不可划破皮面,剥好摊上木架。余下的截断骨段,粗重鲸骨尽数搬到石台码放。”
“手脚快些,潮水上涌前要收完活,别叫潮水淹了物料。”
水手们齐声应着,拿着磨得锋利的青铜长刀就上去了。鲸皮厚实,得几个人合力才能划开一道口子,顺着切口往下撕,整张皮剥下来摊在木架上,铺开来比半间屋子还大。
底下的脂肪层厚得惊人,切下来雪白雪白的,装了满满一筐又一筐,往滩头的熬油灶送。
任衡带着工匠早就把土灶搭起来了,十几座简易土灶围着滩头平地排开,灶上坐着加厚的夹砂陶釜,灶膛里烧着刚砍的硬木,火烧得旺。
他拿起一块切好的鲸脂看了看,对烧火的工匠道:“先加少量淡水,慢火熬,别烧糊了。等油脂全浮上来,就用椰壳勺舀到陶瓮里,凉透了就封上,用椰麻布缠紧瓮口,别让潮气进去。”
陶釜之中鲸脂渐渐融开,油汁滋滋翻涌,香气裹着渊风漫开很远。工匠守在灶旁,不时舀去浮渣、添上新的脂块。一锅熬尽,空瓮抬来,封好就近挪放,不多时就摞起一排。
另一边的鞣皮架子也搭好了,任荒带着南支的工匠调配鞣液,拿火山灰混着椰汁,一遍遍往鲸皮上抹。“这皮厚,得反复抹三遍,晾透了才柔韧。”任荒摸着鲸皮粗糙的表层。
“鞣好了包船舷,比鲛皮还耐磨,渊水泡个几年都烂不了。”
红玑带着红砚、红笺立在礁上高地,手里摊开空白兽皮卷。红砚蹲下身探测水深,记下潮位起落,将环礁轮廓、潟湖口子宽窄、浅滩所在,一笔一笔描进舟行图。
红玑则望着滩上忙碌的人群,把巨鲸搁浅的时节、鲸脂鲸皮鲸骨的用途,都记在附册里。
“大贞,这地方标成给养点吗?”红砚画完环礁轮廓,抬头问。
“标上。” 红玑指着滩涂,“写明此处有浅滩和淡水,常有鲸群游弋,可取鲸油、鲸皮。一并记下潮位起落,日后途经船队,可入礁歇脚、采办物料。”
老贞人站在旁边帮忙扶着皮卷,望着滩上热火朝天的样子,开口道:“以前总说远渊凶险,现在看来,渊里不光有风浪,也有天地送的物用。”
红玑没接话,只把“鲸鲵环礁”四个字写在了舟行图的对应位置,字迹工整,不带半分虚饰。
稳婆没带着长红运登滩,滩上血腥味重,又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怕惊着孩子。她抱着孩子停在运船的舱窗边,远远望着滩上的人影,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娃娃。
长红运睁着眼睛往窗外看,小手扒着舱窗框,嘴里吐着泡泡,像是也知道全族都在忙着攒家底。
公子衍统管庶务,每两个刻漏便遣给养船送来粟饼,连带淡水、干鱼。登礁劳作耗力重,吃食饮水要供足。医工也跟着给养船来回跑,带着止血的草药,万一有人被刀划伤、被礁石蹭破,立刻就能敷药包扎。
一天下来,也就几个人蹭破点皮,没出什么大伤。
连着三日,全族分批轮换登礁劳作。落潮的时候就上滩干活,涨潮前就把物料搬上船,回主船歇息,节奏卡得刚刚好。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鲸油封瓮、最后一张鲸皮晾上架子,所有物料都清点完毕,往船上转运。
莱振绕着堆起的物料走了一圈,和任衡对账:“鲸油大小陶瓮拢共百余瓮。完好鲸皮七大块,没有破损。鲸骨堆满小半舱,粗细齐备。”
任衡拿起一块打磨过的鲸骨拿在手里掂了掂,沉实得很:“骨头可磨船钉,打制耕具,亦可做祭祀礼器,省下不少青铜。鲸油用处更广,抹在船底挡虫,点灯照明也合用,比桐油耐久,余下的还能炼膏滋养身子。”
公子衍也算了账,这些鲸油按日常消耗算,照明加船身养护,够全船队用小半年,正好补上之前的损耗,后续大段航程都不用愁油脂不够了。
所有物料都搬上船,码进了专门的储物舱。长冲撤了斥候,最后一批兵士登船,确认滩上没落下人、没丢工具,船队才缓缓驶离了环礁。
回航之后,任衡先安排了防腐试验。他带着老工匠,取了几块和船身同材质的硬木板,一半刷鲸油、一半不刷,一起泡在渊水里试。泡了三天,刷过鲸油的木板纹丝不动,没刷的已经开始发涨起毛。
老工匠摸着木板上紧实的油层,跟任衡道:“主事,这鲸油真管用,渗进木纹里,盐雾渗不进去,渊虫也不爱啃,比桐油结实多了。”
任衡蹲在板边,手抹过刷过油的木板,掌心滑溜溜的,水泼上去直接凝成珠子往下滚。他又拿小锤敲了敲,声音清亮紧实,和新木差不多。
“就按这个来,分批涂,不停航。”任衡直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木屑,“全船队,每日十艘轮着来,工匠分两班,白日涂水线以下的主骨舷板,夜里查舱内的梁柱。”
“先磨掉表层朽木,擦干净了再上油,温油揉三遍,每遍都得吃透了再上下一层。”
老工匠应了声,转身就去安排工匠搬油瓮。吊板旁的工匠们早把鲸油瓮抬了过来,陶瓮口封着椰棕布,掀开盖子,温厚的油脂香气混着渊风散开来。
有人拿铜勺舀出温热的鲸油,浸在细麻布里,顺着木纹反复揉擦,油脂慢慢渗进棕褐色的木纹里。原本发白发干的船板变得温润紧实,颜色沉了下去,摸上去滑溜溜的,盐粒沾不住,水泼上去直接凝成珠子往下滚。
莱振是顺着甲板走过来的,刚查完前帆的松紧,见舷边一群工匠忙活着,便扶着缆绳凑了过去。他伸手摸了摸刚涂完油的船板,手指滑溜溜的,笑着道:“任主事这手艺,摸上去比新船还顺。要不要我调调帆角?”
任衡回头看他:“正想跟你说这事,船身晃得太厉害,油涂不均匀,容易往下流。要是能收半幅副帆,桨手慢划稳船,行速降两成,船稳些,活干得也快。”
“小事。”莱振当即招手喊来水手长,“传令各舰,副帆收半幅,主帆角调了些,桨手减半慢划,行速降两成,稳着走五天,等涂完油再提速。”
说完又低头跺了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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