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四月二十,夜色沉黑。水面浮着细碎星影。前哨探船望手揉眼再抬,五步外的船舷,已经埋进灰白。
“雾!起大雾了!” 他攥紧铜铃猛摇三下,短促铃声撕开夜静。
近渊起雾不算稀罕,远渊这层平流雾来得急,不容易散。全队裹在雾里,一不小心就相撞、走散,航向一歪就难寻。
“统领,怎么办?” 副手林安攥住帆索,心头一紧,“近渊起雾尚能寻岸标,远渊连一块礁石都望不见。” 他顿一下,望向白茫茫的雾,“各船相隔甚远,怕要走散……”
“慌什么。” 莱振拍一下船舷,语声平稳,“传令各船:主帆收落,只留侧帆备着。桨手三班轮换,慢划稳住航向,不可急进,任何船不许私自改向。再安排人抛木片测流。起这大雾,风已经停了,看水流还带不带动船。”
他转身走入舵楼,收到回报,水流正在放缓。只要船依旧向东,就还有余地。
他看向林安:“安排钟鼓定方位。”
“外层巨舰鸣厚铜大钟,两刻钟一声长响,标定方位。中层主力船用中型铜钟,按时应和,做全队基准。” 莱振拿脚边短棍轻磕船舷,“散开在外的给养、探船摇铜铃,短促鸣响,用来校准间距,贴紧主船队。”
“间距收至六十步。太近容易相撞,太远听不清声响。先导船长钟不断,做全队中心。两翼大钟交替鸣,分辨东西,别弄混航向。”
林安领命去传。号令顺着主船向外递,初时钟声错落不齐。没过两刻钟,雾里的声响慢慢顺了:厚重长钟自外层飘来,中层铜钟次第应和,细碎铃音穿插其间。
听不到邻船,单凭声响,就能估出自家在阵里的位置。
长冲披甲出舱。他靠在舷边静听一阵钟声,吩咐亲兵:“传告各舰,望手加倍。一半盯紧水面,留意浮木、渊兽;另一半留心听钟。”
“哪一侧钟声变弱、走远,立刻报舵手,向船队钟声处靠拢。”
亲兵领命离开。长冲按刀沿着舷巡走一圈。兵士握戈站稳,都侧耳辨钟声,不见骚动。他折回舵楼。远渊雾中最怕自乱,阵形不散,风险便可控。
贞人舱里亮着盏裹了两层麻布的小灯,红砚趴在舷窗边听了会儿外头的钟声,转头对红玑道:“大贞,风停了,七字星全遮了,日影肯定也测不了,流速在降。今日的航程记不了准数了。”
红玑正翻着武丁朝的古舟行卷,闻言抬了抬头,翻到残句那一页,手指压着卷边,平静道:“海图上标着呢,恒流迟早会消失,接下来还会有东南水流和逆风。等这风起吧。”
“把雾起的刻漏、渊水的温度、雾气的厚薄,都记下来。”
她走到窗边,听了听外头的钟声,又道:“等雾散了,再用七字星和日头校差,把偏移的里数也补上。”
中层妇幼舰,舱内先起了骚动。雾盖天宇,看不见日头,望不见邻船。几名老妇攥紧衣角心神不定,有孩童被周遭低语惊扰,放声哭起来。
公子衍恰在这艘船上核查物资,闻声赶过来,先叫稳婆把哭啼的孩子抱进内舱安抚,再对围拢过来的老弱开口:“不必惊惧。外头钟声是船队列阵的号令,各船依钟声调舵,不会走散。”
“咱们处在阵的中心,四面都有船围护。”
他命随吏分发备好的果干,抬手指舱壁悬着的铜铃:“你们听铃响不断,探船就在近旁,护卫巨舰也守在外围。”
稳婆抱着长红运立在内舱门口。襁褓里孩童睁着亮眼,听此起彼伏的钟铃,不哭不闹,小手朝声响处虚抓。
边上慌神的妇人见此模样,慢慢退回席上。
“你看,小娃娃都沉得住气。” 公子衍笑一声,嘱咐众人不要扎堆、安心歇息,转身去查验底舱粮水。
甲板上,任衡同几名工匠值守。脚边堆着备用椰棕绳、浮木抛索,还有调好的椰棕贝壳胶。
任衡对工匠说:“都盯牢。两船靠得太近要相撞,即刻抛出浮索牵住,不要硬磕碰。”
“船板若是蹭损,取胶和木片修补,物料都放在近旁。”工匠应声,手中握紧工具,不敢松怠。
这雾一缠就是两日夜。
白日雾最厚,立船头望不见船尾,全凭钟鼓辨方位。舵手攥紧舵柄,耳朵绷着。哪一侧钟声飘远,便微微调舵靠拢;声响迫近,再轻轻错开,分寸慢慢摸熟。
桨手轮番替换,慢划稳向。起初两艘船靠得太近,舷边护木相撞,有惊无险。往后众人熟了钟铃节奏,阵形愈发稳。
夜里无人敢深睡,斥候轮换值守,钟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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