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邬丽提议去菜市场买点好菜。
母女俩没坐车，沿着树荫慢慢往最近的菜市场走。夏末的风还带着点燥热，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江明月看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忍不住开口：“好像只有这里没什么变化。妈，我不在的时候……你还经常来买菜吗？”
邬丽正低头理着包带，闻言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没接话。
江明月抿了抿唇，轻声补了后半句：“我是说，我失踪的那些日子。”
邬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女儿。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菜市场门口。邬丽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哑：“经常来的，这里回忆太多了，我总想来碰碰运气，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忽然出现了。”
“妈……”
江明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太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个熬红了眼的日夜。
她垂下眼，把那些关于父亲的字眼死死咽回肚子里。
她不愿再提，也不愿让妈妈去回想那些烂透了的日子。对妈妈来说，那无异于在结痂的伤口上再划一刀。
成绩是在礼拜二，八月四号出来的。
这次不是老何亲自通知的，而是他女儿何绢老师打来的电话，让她们去办入学证明。
何绢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江同学总分461分！其他同学撑死也只考了三百多分。”
她听见妈妈与何老师寒暄了好久才挂电话，江明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日光，以前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她觉得特难熬。
去办完手续，学校通知下周一正式报到。邬丽忽然想起，说该给女儿配个手机了。
两人拐进街角的手机店。
邬丽没挑太贵的，最后在一个二手柜台前停下，选了个粉色的。是去年年底出的新款，成色很新，花了两千多。
邬丽拿自己的身份证，顺带给女儿办了一张电话卡。
江明月捧着新手机，低头兴致勃勃地捣鼓着。
邬丽坐在一旁，似乎也拿起手机回了会儿消息，嘴角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江明月正陷在新手机的界面里，无暇顾及妈妈在跟谁聊天。
走出手机店时，阳光晃了一下眼。
江明月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她高烧醒来时，霍云霄坐在病床前浅眠的模样。
恰在这时，新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里只有干干净净的五个字：
【我是霍云霄】
江明月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疑惑。
她刚买完手机，号码才办下来，微信也是刚才在店里、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刚刚注册好。
他是怎么做到，分毫不差地卡在这个点，精准找到她的？
江明月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脑子里转了一圈，除了妈妈，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这么精准地掐着点。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身旁的人：“妈，是不是你跟霍云霄说我买手机了？微信号也是你给他的？”
邬丽正低着头理包带，闻言抬起头看她。
视线相撞的瞬间，邬丽明显愣了一下。
她眼神微微闪躲，像个被抓包的小孩，透着一股做错事的手足无措。
江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移开视线：“算了，没什么。”
“是不是……妈做错了？”邬丽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看着女儿，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愧疚。十五年，她弄丢了女儿十五年，好不容易才把人找回来。她怕极了，怕自己笨手笨脚做错什么，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女儿不开心。
看着妈妈这副如履薄冰的神情，江明月心底那点刚冒头的烦躁瞬间散了个干净，一下子败下阵来。
她伸手挽住邬丽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妈，我们回家吧，回去做点好吃的，然后看剧，你上次那个悬疑剧不是只看了一半？今晚我们一起看完。”
“哎，好。”
见女儿没往心里去，邬丽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眼底重新浮起笑意。
江明月没再说话，只是跟着妈妈往前走。
她其实没想责怪谁。
只是不想越欠越多，不想在那些说不清的关系里，再平添一份人情债。
可她终究生不起气来。
妈妈不欠她什么。
她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她竟然在质问妈妈。
妈妈根本不知道她和陆沉之间的那些纠葛，更不知道她和霍云霄私底下的关系。妈妈只是单纯地以为，她和霍云霄是很好的朋友。
可实际上呢？
他们互看不顺眼，连多待一秒都觉得多余。
她实在想不通，霍云霄现在加她好友到底图什么。
她可以理解霍云霄在她失踪的那些年里帮助妈妈——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不行，她真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前几天她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就告诉自己别再想了，想下去也没意义的。
她现在主要任务是好好读书，备战高考，哪有时间想这些？
妈妈肯定已经把她们这两天做的事都跟霍云霄说了——学习、插班考试、办入学手续，该说的都说了。所以……还有什么好聊的？
乱七八糟想了半天，安静了很久。
江明月没通过好友申请，霍云霄那边大概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相顾无言，像两个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霍云霄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盯着那个始终没有变动的“等待验证”界面，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他承认，刚才微信里邬丽说在给江明月办卡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问她的微信号，掐着点发去了申请。可发完之后，看着那迟迟没有通过的提示，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她是在忙吗？还是没看手机？
又或者……她压根就不想通过？
霍云霄垂下眼，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他向来是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可偏偏在江明月的面前，他发现自己连敲出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太生硬了会显得刻意，太随意了又像是在敷衍。
他在重新申请好友栏的验证信息里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看似平淡的陈述。
【听阿姨说你准备复读高三。】
发完这条消息，霍云霄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手捏了捏眉心。
——毕竟，除了这个，他实在找不到一个足够正当、又不会让她觉得冒犯的理由，去敲开她那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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