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城,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里裹挟着柏油路被炙烤后的微焦气息。南城一中的高三部,在八月一号那天就已提前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周一的清晨,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碎金般洒在江明月的肩头。江妈妈一路将她送到校门口,千叮咛万嘱咐了几句,才转身离开。江明月望着母亲略显匆忙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粉笔灰与青草混合味道的空气,迈入了高三7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三特有的、紧绷而又微妙的安静。江明月循着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身旁便传来一阵轻快的窸窣声。

“你好啊同桌,我叫高雨涵。”

声音清脆得像夏日里刚开瓶的橘子汽水。江明月转过头,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那是长得很有辨识度的女孩,圆圆的脸蛋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了双麻花辫,垂在两肩侧。

引她注目的是她鼻梁和脸颊上散落着几颗俏皮的小雀斑,在她脸上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造物主随手点缀的可爱印记,透着一股精雕细琢的鲜活气。

江明月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高雨涵已经自来熟地伸出一只白净柔软的小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高雨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江明月脸上流连,随后发出一声真诚的惊叹,“哇,你好漂亮啊!脸好小,五官也太精致了吧。”

被这样直白又热烈的夸赞砸中,江明月耳根微热,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羞怯。她垂下眼睫,轻声回道:“没有,我一般般……我叫江明月。”

“哇塞!”高雨涵发出一声夸张又真诚的感叹,语气里满是惊喜,“人不仅好看,名字也好听!江明月……‘明月别枝惊鹊’的那个明月吗?你介意我叫你月月吗?”

虽然江明月不是那种内向的人,可她微微社恐,其实面对陌生人她不太敢主动搭话,比较慢热,开朗只在很好的朋友面前才有。

江明月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明媚的女孩,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的,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在这个略显沉闷的高三开局里,高雨涵就像是江明月枯燥题海中捞起的第一枚彩色贝壳。她顺理成章地,成了江明月在这所学校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划破了夜的沉寂。

走出校门时,夜风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几分初秋的温柔。妈妈的车已经停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明月站在车旁,看着地上那一大一小、紧紧依偎着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拿出手机,镜头微微下压,定格了这静谧而温馨的一幕。

随后,她将镜头上移,对准了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身后,天边只留下一抹极淡的、将明未明的蓝紫色微光,像是黎明前最温柔的伏笔。

两张照片,一张是地上的羁绊,一张是天边的远方。

江明月指尖轻点,在朋友圈的编辑框里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开启高三生涯第一天。】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对未来的惶恐。

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像是她在十七岁的路口,朝着未知的远方,落下的一枚轻盈而坚定的印章。

手机屏幕幽微的光,在昏暗的办公间里明明灭灭。

霍云霄半倚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向上滑动着朋友圈。直到那张照片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他滑动的指尖蓦地顿住。

照片里有道被拉长的、属于她的影子,正安静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与鲜活。

霍云霄的目光在那道影子上停留了许久,眸色渐深。

他没有评论,只是极其克制地抬起手,在屏幕右下角那颗空心的红心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下一秒,长按,保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入深邃的夜色里。

……

夜色渐浓,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

江明月洗去了一身的疲惫,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整个人陷进蓬松的被窝里。被子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习惯性地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提醒推送消息出现。

江明月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头像和点赞提示上,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眸子瞬间清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毛。

霍云霄?

她盯着那个点赞,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厮真是属狗鼻子的吗?一天天闲得没事干,天天拿着放大镜窥探她的生活?

江明月点开他的点赞时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距离她发这条朋友圈到他点赞,仅仅过去了两分钟。

两分钟!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江明月咬了咬下唇,手指已经点进了霍云霄的对话框,键盘上的光标闪烁着,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句阴阳怪气的问候语,准备好好敲打一下这个毫无边界感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准备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动作却生生停住了。

朋友圈点赞而已,她为什么要生气?

以前气人的事他没少做,可想到……她这些年不在,他照顾妈妈的份上……算了。

江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强行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算了。”

她在心里小声嘟囔,“不过就是一个点赞而已,手滑了不行吗?我管那么多干嘛?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她果断锁屏,将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既然决定忽略,那就贯彻到底。

不过两分钟的时差,一个毫无营养的红心,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去跟他掰扯。

江明月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里。刚才那点炸毛的情绪,就像是被晚风吹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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