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雪市探毒,烽燧得讯
朔方城往北一百二十里,长城有一个豁口,叫白草口。口子外头,是一片被风压平了的黄草甸子,甸子上每年开两次市,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叫白草市。
冬天不开市。可苏九娘到的时候,市上还有人。
因为是官市,官市关门,私市不关。
她骑一匹瘦骡,穿一身灰布棉袄,脸上抹了灶灰,头发用一块旧帕子裹住。她的哑,在这种地方反而是最利的刀——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谁也不会防。
腰里别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板上用麻绳拴着一截断炭。要说话,她就在板上写。
市上冷清得厉害。十几顶帐篷歪在雪地里,风一吹,帐篷布啪啪地响。几个胡商缩在帐子里烧牛粪,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苏九娘在市西头找了个喂马的棚子,把骡子拴上。
棚子里有个跛子正在饮马。五十来岁,左腿拖着走,一只手拎桶,一只手撑着一根木棍,动作却极利索——水倒进槽里不洒,马鬃梳得一根不乱。
苏九娘在木板上写:“马饮一次,几文?”
跛子抬头看她,看了一眼她的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摇头:“两文。”
她掏出两文,放在槽沿上,又写:“我找人。”
“找谁?”
“康家的商队。”
跛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水桶放下,慢慢蹲下去,捡起槽沿上那两文钱,又塞回她手里。
“这两文,你拿回去。”他说,“找康家的人,我不收钱。”
苏九娘写:“为什么?”
“我原是朔方骑。”跛子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十年前的秋市,马失前蹄,摔在这儿。摔断了腿,队伍走了,没人回来抬我。是康家商队的一个老胡商,用一辆拉水的板车,把我拉回了城。”
“后来呢?”
“后来那老胡商死了。死了三年了。如今康家的队,换了个当家的,是他的侄子。”
苏九娘在板上写:“他叫什么?”
“康禄。”跛子顿了顿,“我姓乔,行三,这里的人都叫我乔三。你别去找康家。”
“为何?”
乔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们家的货,有一样,不能碰。”
苏九娘的笔停在板上。
“什么样?”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卸货,从来不叫脚夫。几十口箱子,全是自家伙计扛。有一回下雪,一个伙计滑了一跤,摔了一口箱子,里头没响——摔的是软的。那伙计爬起来,当家的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抽得脸皮都翻了。”
“后来那伙计呢?”
“不见了。”乔三说,“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们说是跑了。可跑的人,行李会带走。那伙计的铺盖卷,还在帐子里。”
苏九娘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她又写:“他们给市上税么?”
“给。”乔三冷笑一声,“给得痛快。一年一交,一次交清,市易司的官老爷乐得合不拢嘴,说康家懂事。”
“一次交清?”
“包年。”乔三道,“一年交一笔,不管你走多少货,验不验,都不管。验货的官,一年到头不来两回。”
苏九娘在板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包税制。交一笔钱,买一个不用被查的资格。这法子省事,省钱,省人手,可它买断的,恰恰是朝廷唯一能看见货的那双眼睛。
她在板上一口气写下三行字,拿给乔三看:
“市易司的人,多久没验过康家的货?”
“我记得的,三年。”
“他们什么时候来,谁来?”
“秋市,秋市后有官来点货。来的是……北望行的人。”
乔三说到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回过味来:
“对,是北望行。那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姓牛,胖,笑起来眼睛没了。他来点货,点完给市易司的官老爷塞个红包,就算完事。”
苏九娘把木板翻过来,擦掉,写了两个字:
“在哪。”
乔三犹豫了很久。
天快黑了,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他终于抬手,往市北一指:
“北头那个石圈子,看见了么?早年是圈马的。康家的货,夜里都搬进那儿。说是怕雪。”
苏九娘在板上又写了一行:
“市上这样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乔三想了很久,才说:“知道三年。我一个跛子,能说什么?我说了,谁听?我每月领市易司那点口粮,多一句嘴,口粮就没了。”
他在板上写字的手势她看不懂——他不识字,他只是用粗糙的指头,在板沿上蹭了蹭。
“我这条命,是康家老胡商给的。”他说,“可如今康家这样干,我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着,是不是我忘恩。”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拉我回来,是让我活着;他们如今干的,是让别人死。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苏九娘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半两,塞进他手里。
乔三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缩:“我说了不收钱。”
苏九娘按住他的手,在板上写:“买药。你的腿,冬天疼。”
写完,她把银子往他袖口里一塞,转身就走。
乔三愣在原地,攥着那块银子,半晌,忽然用那只脏手抹了一把脸。
天黑透了。
苏九娘伏在石圈子外头的土坡上,等了两个时辰。
等到后半夜,圈子里的火熄了,只剩两个守夜的缩在墙角打盹。
苏九娘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趴在土坡上数了两个数。一个是圈子外头巡逻换班的间隔——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百二十步,走一趟约莫一炷香。另一个是风:风从西北来,每隔一阵就大一次,大风起时,圈子里那两条狗会叫。
她等了三次大风。
第三次风起的时候,狗叫了。
她翻了进去,伏在几口大箱后头,用一根细铁签子,一点点撬最里侧那口小木箱。
箱子开了。
里面是六只蜡封的小罐,罐口蒙着两层油纸,油纸上压着一枚印记,印文已看不清,只剩一个轮廓。
她撬开一只罐子的封蜡,用指甲挑出一点里头的东西——青灰色,极细,捻一捻,滑得像面粉,闻不到味。
她把那点粉末倒在手心里,凑近闻。
还是没有味。
她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抹开,等了片刻——皮肤不红不痒。
她想了想,又做了一件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下一点,把粉末撒上去,然后把干粮放在圈子角落的雪地上。
——若这东西是毒,老鼠吃了会死。明天天亮之前,若这块干粮没了,而雪地上躺着一个死物,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做完了,她退回箱后。
——无味、无色、不蚀皮。可杜仲的供词说,这东西掺进炭里,一烧就跟着烟走,人吸久了,肺先烂。
她想起杜仲说那两个字时的口型:青烟。
她把罐子重新封好,用油布包了三只,塞进怀里。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石圈子外头,马蹄声如雷。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把整片雪地照得通红。几十支火把围住了石圈子,圈子门口,一个人慢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刀,脸上带着笑。
那是个汉人,三十来岁,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看见苏九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哑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年前,平康坊外头那回,我挨了你一脚,踢断我两根肋骨。养了整整半年。”
“找你三年了。”
苏九娘这一辈子,只做过两种人:一种是躲在暗处的影子,一种是替人挡刀的兵。
这两样,她都在行。
刀疤汉子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前扑——人往亮处跑,眼睛会花;往人堆里钻,刀就砍不下来。
她矮身从两个火把之间穿过去,反手把那块木板甩出去,砸在最近一支火把上。火把一歪,火头扫到旁边一个胡商的皮袍子,那袍子“呼”地烧起来,人群一下子乱了。
她借着这一乱,从圈子西侧的矮墙翻出去,落地时左肩撞在冻硬的土块上,一阵刺痛。
——这一下撞得极狠,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她咬着牙,把怀里那三只罐子往右边挪了挪,用右手按住左肩,顺着沟沿往北跑。
她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不能让这三只罐子碎。
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头的人追得极狠。
追了约莫三里,苏九娘的腿开始发沉。十四年前她跟着元后陪嫁进宫,那会儿她能提着两个水桶跑半个时辰不喘;如今她四十二岁,追她的是二十来岁的马贼。
一支箭擦着她耳朵过去,钉进雪里,尾羽还在颤。
就在这时,雪窝子里忽然蹿出一匹小马,马上一个瘦小的影子,一弯腰,一把把她拽上马背。
“趴下!”
那声音又尖又嫩,是个孩子。
小马跑得极野,不走平地,专挑沟沟坎坎。追了一阵,后头的马蹄声就稀了。
跑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废烽燧。台子塌了半边,底下有个空窑洞,里头居然铺着干草,还堆着一小堆牛粪。
那孩子把她拖进洞里,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一嘴白牙。
苏九娘借着雪光打量他。
十三四岁,穿一身不合体的羊皮袄,头发结成绺,脸上一层风霜。眼睛是深的,鼻梁高,可下巴的轮廓又偏软——是个混血的。
她摸出木板,写:“你叫什么?”
那孩子接过炭条,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安奴儿。”
苏九娘点头,又写:“谁让你来的?”
安奴儿摇头,指了指她怀里。
她一怔,把那三只蜡封小罐掏出来。
安奴儿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然后他跳起来,跑到洞口,探头看了看,又跑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旧铜钱。
铜钱磨得极薄,边缘都圆了,中间那个方孔被一根细皮绳穿着。
苏九娘的手抖了起来。
——这枚铜钱她认得。
元后苏明仪生前,从不戴首饰。她只在贴身的一个小布袋里,装一枚旧铜钱。那铜钱是先帝还是晋王时给的,说是“压箱底的钱,最贱,也最压得住”。元后死后,这枚钱随葬了。
随葬了。
那这一枚……
安奴儿见她发抖,以为她不信,急了,在板上飞快地写:
“可敦给的。”
可敦。
草原上,对可汗正妻的称呼。
陈娴。他的姐姐,大周的长公主,十六岁嫁进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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