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停当,陆折闲理好自己,嘱咐他躺好,便要出去。

砚归软塌塌贴着她,拽着她的衣裳:

“这么急着去受罪?”

她被他的嗓音哄得酥透了,南北不分:

“说不准我天黑前就能回来。”

砚归换衣物的时候,身子颤得厉害。

陆折闲搭把手,为他一件一件套好,他肢体酸软,埋在她怀里闭眼。

正休息着,胸前忽然塞进什么东西,低头一瞧,她的手在里头摸索。

砚归:“……别摸了。”

陆折闲讪讪收手,他又呢喃着嫌她不会扣盘扣,不会理衣襟,怎么弄得这般硌人。

可他太累了,终是不愿管。

方才陆折闲和他撕扯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状态很不乐观,但他固执地拉住她,一味地软声让她用力。

临近分别的缠绵最用心,哪怕陆折闲心大,心口也像被堵上湿棉花般酸胀:

“你这身子,做不得太狠,等我回来,再陪你磨。”

他又要了几回,但实在太累,累也不肯睡熟,稍作休整就下了床。

陆折闲前脚安慰完,绣莺后脚就道:

“姑娘,兵马司来人了。”

她走出去,没再听砚归的欲言又止。

天朗气清,空气新鲜,陆折闲一打眼,院里围了一堆人,官兵们没有强闯内室的资格,纷纷聚在此处。

砚归站在门边,长衫曳地,安安静静,漂亮的眼里露出孩子般单纯哀楚的神情。

小侍扶着他,防止他虚脱。

陆折闲感觉自己像戏台上的亡国昏君,兵临城下,她搂着美人喝酒,莺歌笑语、缠绵悱恻。

她对美人的怜惜和对自己的讥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显现出历经人世的一面。

“家里的银两地契你都知道在哪儿吧?”

他的双眸盛着一汪复杂的情绪,不作声。

她又开口,有点干涩:

“放良书给你弄好了,在你怀里,反正以后,门开着呢,你要是想走……”

她舍不得说出这三个字,可她没招了,低声道,“随你吧。”

事已至此,我甘愿。

他双眸里的情绪渐渐浓烈,变得费解、痛楚:

“说这个做什么呢?”他瑟瑟地问。

陆折闲那一箩筐的话,到最后也没交代两句,对着他笑笑,唇角在抖。

领头官兵见她讲完,吩咐手下人上来押她。

大家一拥而上,闹闹哄哄。

砚归倏然上前,抬手拉她,指尖从她袖角擦过,又攥回去,紧紧握着。

他徒劳地张了张口,冲她拼命摇头,他那双比碧空清透的玉坠,如泪般婆娑。

官兵的喧嚣,将他拽入去岁秋日的血案。

那时候官兵一棍就能将他打得站不起来,锦缠疯叫着磕得血肉模糊,额间鲜血仍旧在他心脏流淌。

他一手死死扯着她,一手吃痛地按着自己的肚子,柔软长衫微微陷进去。

泪水飞快朦胧他的双眼,打湿他的睫毛,又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陆折闲慌了神,让小侍搀扶砚归回屋,小侍拉他不动,不敢硬拽,手足无措。

领头官兵一边拽着陆折闲一边对砚归道:

“侍君,侍君您冷静,公务法度万不可拒。”

陆折闲被拉拉扯扯,眼前一幕幕虚幻缥缈,真真假假。

砚归呼吸不顺,纤弱的身体在她面前不停颤抖,她心上糊住一层黏黏的,温暖的感情。

他舍不得?

她离开时,远远看见砚归半倚在小侍身上,被泪濡湿的发丝贴在脸侧,空洞地朝她这里盯来。

官兵打哈哈道:“二位真是伉俪情深。”

陆折闲诚实地说:“他只是怕你们。”

官兵不语,听见陆折闲低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

“他眼窝子真浅。”

以往她也有打架斗殴的时候,官府并不是头一回来。

但杀人这个罪名,确实是第一次扣在她头上。

刑部云南清吏司郎中端坐于案后,神色凝重,明显对这个案子落到她手上极为不满。

陆折闲这种家里似管非管的纨绔,要是没杀人,该怎么开脱,要是杀了人,该怎么判?

轻了是徇私,重了是迎合。

陆折闲状态木木的,不认罪,掌柜又哭个没完,堂上没有一个人高兴。

问不出结果,收监,把陆折闲关进刑部司狱司。

郎中收她之前,还打量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以往她可都要大吵大闹一番的。

陆折闲被衙役怜爱地推进牢里,跌在厚实的草垛上,才有了那么一点真实感。

枯草、脏地、蛛网和痛苦的狱友。

她在眼前伸出手,抓握两下。

再怎么说,天黑前,她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有点可惜。

被关进来的大半日,她几乎五感全失,连思想都凝固。

狱卒送饭来,眼神透着同情:

“陆姑娘,您还好吗?”

狱卒是新人吧,陆折闲无聊地猜测,其他人都没她那么有怜悯之心。

她尝了一口糙饭,唇齿间又酸又硬:

“多谢,我很好。”

砚归时常垂着的睫羽、湿红的眼尾、细白的手腕、日渐丰腴的身子,如洪水倾泻进脑海。

随后,方圆几里的狱卒都听见那个人哇哇响亮的哭声。

“我一点也不好!我要我夫郎!我想我孩子——”

众人扶额,劝道:

“陆姑娘,您那夫郎早在去年戏班子清算时就死了嘛,成了艳鬼,缠上您了。”

陆折闲捂着脸哭:

“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陆姑娘,你还怕出不去吗?你怎么可能出不去呢?世家嫡女,光鲜亮丽的。”

她在草垛里哭得直蹬腿:

“你别这么说。”

牢狱内哀叹嬉笑哭骂,混杂一片。

陆折闲的宅院里,万般寂静。

砚归独坐于房中,望着从衣襟里拿出来的放良书。

他不知那是她何时准备的,但知道她是何时塞进来的,那时候他嫌她手生,连衣襟也理不好。

孩子闹起来,砚归不得不□□,微微挺腰,仰头吐息,他的手按在腰上,承接酸胀。

他蹙着眉,低眼看着身前,六七个月,孩子剧烈鼓动时,已经能看见它突出的小手小脚。

那么细微的动静,落在父亲眼中,却鲜明光亮。

他的手覆上去,用掌心细细体味着,这个小家伙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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