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来帮我的吧?”

陆折闲望着牢外的人。

是小李,和她喝过酒,又要过银子的那位小李。

小李局促地站在狱卒旁,支支吾吾。

先前陆折闲也和小李见面,不过那时她们都在牢外。

如今好了,陆折闲牵扯了案子,小李也不是刑部小吏了,大家各有各的境遇。

“你是来帮我的吧?”陆折闲声音弱下去,焦虑地盼望道,“你知道不是我杀的。”

小李迟疑着点点头:

“我尽量帮你。”

陆折闲枯寂的心终得回暖。

她抵死不从,唤来狱长,乞恩重审。

被带出去的路上,陆折闲都在编织话术,清吏司郎中为了表面功夫也会问她不少问题。

她没多少机会,能把握就得把握。

陆折闲带着小李,站在光亮明洁的大堂中,头一次体验如凌迟的紧迫与期待。

堂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匾下是一张朱漆案桌,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和几卷文书。

云南清吏司郎中端坐于案后,官服威然。

清吏司郎中问:

“你有异议?”

陆折闲答:

“我有异议。”

清吏司郎中问:

“你有人证?”

陆折闲拉着小李的手:

“我有人证。”

然后小李说,她也疑心是陆折闲杀了人。

陆折闲确实是抵死不从,乞恩重审。

可惜,证人小李使她的罪名更深一步,闹出这般荒唐事,整个堂内的人都在看她。

目光如毒蜂。

陆折闲在堂上受刑时,黑亮滚烫的双眼死死睁大,正对着小李,小李脸色发青,神情歉疚。

她底子好,衙役下手也有章法,身上的那些血迹淋淋,算不得致命伤,却也实实在在吃了苦。

重新关回牢狱,陆折闲坐在地上,不可置信道:

“你指认我,我会死的。”

要不是刑部拖着,她的人头就和冤案落下来了。

“我知道。”小李将双手插进袖中,怜悯地说,“陆姑娘,刑部就是这样的,世道就是这样的,我也要吃饭。”

陆折闲听得明白,也不再发怒,她堪称毫无脾气地小声说:

“如果我当时接你回家,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小李歉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

不解、不忍,最后变成同情。

她说:

“会的,陆姑娘,您没有错。”

陆折闲心善,但没有能力,出了问题,不像那些老油条会应对,只适合短择。

府尹自然也不会是个好归处,只怕眼下利用完她这一遭,就要灭口,事了了,她便速速离京为好。

陆折闲一言不发,把自己缩起来。

草垛被她沾血的手揪得坑坑洼洼,好大半都陷下去了,枯黄的稻草染上暗红的血点,小李不忍再看,遂离开。

陆折闲埋着头,还在揪她身后的草垛,她掌握枯草的生杀,像掌握一切可能,又或许只是心灰意冷,无事可做。

绣莺得知小李上堂,紧绷多日的心终于舒缓,转而又听说小李狠咬一口陆折闲,脸色挂不住了。

她向来平稳的面容上,充斥着一丝烦躁怨怼。

而砚归自那夜做事被发现后,也更沉默疲惫。

都是男子,小侍们不觉得有什么,但当时的砚归渐渐停下动作,双眸黯淡,如梦初醒。

美好幻境被打碎,砚归不得不又头破血流地面对现实。

腌臜、恶臭、不入流不体面的现实。

那日,他理完账册,在榻上逼着自己入睡,忽而听见窗外几人窃窃私语:

“怎么偏偏找了个唱戏的……”

他原是阖眼假寐的,听了那话,眼皮微微颤了颤,也不睁,默默侧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衾里传出闷闷一声轻笑,带着些许自嘲:

“唱戏的……”

他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而后便再无动静。

只有怀中的放良书,隔着布料,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绣莺烦了,砚归累了,陆折闲归期不定,官差还时不时来抓着侍君问话,宅院里人心惶惶,气氛低迷。

一日黄昏,绣莺心烦意乱地回到家中,在角门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个带着包袱,想偷偷溜出去的小侍。

绣莺眉目平静,独立风中,小侍扭头看见她衣摆被风卷起,翻飞浪涌。

“拖下去,病故。”

她吩咐完就走,身边的丫鬟们挤上来将他往回拽,他尖叫出声,嘴里立即被塞住布团。

眼见要挨打,他挣来挣去呜呜地哭,混乱之时,大家忽而安静了,手一松,他跌到地上,茫然四顾。

侍君靠在门前,挺着肚子,神色忧虑,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一溜爬到砚归面前跪着,大气不敢喘。

砚归倦怠道:

“罢了。”

他身子重,不好见血,精神也差,便对下人们说:

“若是想走,便走吧。”

绣莺垂首应是:

“奴婢去取卖身契。”

砚归叹息着,撑着门框,慢慢踱回去,不想再管。

有一个走了,剩下的也想走。

大家的想法出奇一致:

原本这个大院好好的,主子虽暴躁却能分是非。

绣莺虽冷淡却公正,从不苛责下人。

然而砚归一进来,这个家祸事不断。

主子为了他,在官府遭人冷脸、被牵扯进繁复的算计里、被陆家关禁闭受苦受难,如今还摊上人命官司。

砚归,这个戏子,是美人,更是祸水。

再这样下去,家面目全非。

陆折闲不在,砚归和绣莺没精力,也不需要管理那么多下人。

大批丫鬟小侍离开,眼熟的也不少,到底是共事已久的各位,他在窗前一看就看了许久。

院内杂乱,大家扛着提着大包小包,来接卖身契。

一两个月前,他和陆折闲从医馆回来,下人们在温暖阳光中,纷纷关切,如今想来,面目全非。

「要是没有他,主子至于受这么大的罪吗?」

「爬了主子的床也不安分,扫把星。」

「这个家不能待了,不能待了。」

喧闹的人群里,出现一张苍老的脸。

砚归怔忡。

那是刘叔,院里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让小侍扶着,吃力地走到门前。

老仆人望着他病恹恹的面色,和绵软的身子,莫名的,像是悲从中来。

他往常气定神闲的脸皱起来,眼中似有浑浊的泪,悲哀又惋惜道:

“小主子长大了肯定会恨您的,您这位尊贵的——贱.货。”

砚归身子一颤。

他握稳小侍的手,乏力站稳,孱弱道:

“这些年劳您费心了,保重。”

刘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不回头。

也有一些人不肯走,站在砚归身旁,面色担忧。

砚归知道这其中一部分人并非真心爱着这里,而是看他身怀六甲,无力管束,更自由自在。

反倒是走了的那帮,对这所宅院是有感情的,他们看不得此处因为他,变得面目全非。

砚归的肚子一下一下地发紧,他喘得急,将手按上去,由下人们拥着回房。

他让下人们都出去,在房中待着,待也待不明白,心里钝钝发痛。

罢了,宅子里的开支还没复核完。

账房做事还算尽心,不给他多添烦扰,不过偷奸耍滑多少有点,他也没力气去说,人家又不会听。

张大夫不赞同他的劳累:

“何必呢,胎儿最重要。”

砚归有些反胃,揉了揉抵在桌旁的肚子,搁下笔,却冷笑道:

“哪里见得。”

若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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