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过不会留他一个人的。

绣莺明显有话单独要和陆折闲说,砚归自知不应参与,但他就是,不舒服。

这起身的动作分明是自取其辱,那,陆折闲会由他自取其辱吗?

“我扶你。”

不会。

她让绣莺取一件厚点的衣裳:

“池塘太潮,你裹紧一点。”

绣莺懵了一霎:

“这时节,不大方便。”

五月份天热是一回事,不想让他跟来,也是一回事。

砚归得了陆折闲的体贴,也不强求,淡淡笑着说:

“绣莺姑娘好大的规矩。”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靠回去。

陆折闲有点意外,有点新鲜。

这人还会这么说话呢?

她乐呵呵地要去抱他:“我规矩小,我带你。”

砚归将她的手拂开了:

“早些回来。”

“真不用一起?”

“不用。”

它观察他的面色,见他的确只是想确认她的心意,没有别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陆折闲携绣莺出门,却不急着往池塘走,领她去库房,一言不发给她挑了只大金镯子。

“走吧,看看我的鱼。”

绣莺不推辞,收下后,跟她前往后院。

和风习习,绿草茵茵,陆折闲走进阴凉的亭廊,往下看。

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着,偶尔一甩尾巴,搅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又很快散了。

“真肥啊。”

她由衷赞叹。

陆折闲趴在栏杆上,池水气息腥咸,往池塘里丢鱼食,红鲤慢吞吞地聚过来,又慢吞吞地散开。

“您知道我要说什么。”绣莺道。

“知道。”陆折闲拍拍手上的碎屑,“你从我十岁起就爱来这一套,翻来覆去的。”

绣莺不接这个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那您就更该知道,这回不是您一个人犟一犟,就能过去的。”

陆折闲不吭声。

“小六死的时候,身上有您的钱袋,驿馆掌柜看见您和他进过林子。

“这两样凑一块,够怀疑您了,等孩子落地那会儿,您若还在堂上跟人掰扯,侍君怎么安心?”

“你何时这么关心他了?”

不过是借他给自己施压,陆折闲对她这个行为持保留意见。

“回陆家,不用长住,回去一趟,让陆大人出面说句话。

“您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陆家要的是脸面,您给个台阶,她们就会伸手。”

“你倒是替她们想得周全。”

“奴婢替您想。”

绣莺是真觉得,这个天真的大小姐,被一个戏子左右了。

陆折闲撒着鱼饵,动了动嘴角:

“你不懂我……”

绣莺也望向池中鱼,清绿的水面漂浮落花,有一条翻着白肚皮,被撑死了。

“那人,难道是您杀的吗?”

陆折闲诧异:

“我干得出这事?我要杀人,肯定做得很干净。”

绣莺松了口气,却听她说:

“但我想过。”

“想过,没做,就很好。”

“怎么说呢,感觉在崔见景她们眼中,死个人都不算大事了。”陆折闲苦恼,“我也有点那模样。”

“这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绣莺问,“您到底怎么了?”

陆折闲突然觉得奇怪,天上地下,飞的游的,都奇怪。

“绣莺,以前在陆家,你见过,见过杀人吗?”

绣莺理所应当:“陆家怎会没有这种情况?”

家大业大的,打死几个不听话的贱籍,再寻常不过,何况她是管家的女儿,不可能不见一点风浪。

倒是眼前这个主子,太过……

传言说,当年陆大人提刀不见血,死者脖颈上只剩细细一条红线。

而陆折闲唯一一次握长剑伤人就是自裁了。

狮子生了只小狗。

“您在担心侍君?”

绣莺神思渺然。

他不必被担心。

那群贵人里,温雅守礼的看不上他,恶劣爱玩的会折辱他。

主子卡在一个既不在意礼法,也很爱护夫侍的位置上。

他何须被担心?

最起码,他不必怀着身孕,当众在宴上唱曲。

“我,有时候会担心,万一他死了呢?”

绣莺道:“寿数天定。”

陆折闲挥退她,坐在栏边:“我自己待会儿。”

绣莺踌躇不决地立了片刻,躬身退下。

天色渐沉,暮色苍茫,她翘着腿,将手臂懒懒伸到栏外搭着,视线低看,被波涌起皱的水面和腥气蒸得醺醺然。

这么晚了,四周安静下来,余光里有灯缓缓移过来,她以为是掌灯侍女,随口说:

“放那儿吧。”

那灯停了停,陆折闲烦躁扭头。

暗沉沉的浓密植物与假山石间,砚归提着那盏不大明亮的昏灯,长发如缎,容色端静。

他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披在身上的外衣。

陆折闲一把从美人靠上溜下去,溜到砚归跟前,右手圈住他,左手拿过灯柄。

孕身迫使他的动作有些滞重,有些小心。

被陆折闲抱着,他便不那么紧绷了,将一部分温暖倚进她怀中。

“你怎么来了?”她问。

砚归撩一下侧发,露出苍白的脸,轻声道:“见你许久未归,我便寻来了。”

她捏捏他的外衣,的确柔软保暖,这才放心地将他拥到美人靠上。

灯搁在一旁,照得木头暖融融的,纹理可辨。

陆折闲搂着他,给他递鱼粮,二人一道往湖面看去,辣绿的荷叶被黑夜压深了,密密丛丛地蛰伏着。

少顷,砚归望得头晕,不便喂食,窝回陆折闲的怀抱里,就着这姿势扬了下脸:

“那儿,撒那边。”

陆折闲依言,鲤鱼游来,水面碎粼粼的。

夜晚悄无人声,在被树叶覆盖的隐秘的亭中,两个人没什么防备,愿意好好讲话,吐出一点心声。

“绣莺对你没有敌意。”

“我明白。”

“她做事一向那样,我替她跟你道歉。”

砚归幽幽地笑,笑声和水流声一起漂着:

“把我说得像外人。”

陆折闲又去看池水,荷叶已经模糊不清,乌悠悠一片,风吹过的时候能看见一点轮廓。

“我真心疼你。”她无力地说。

砚归换了个姿势,腹部坠得软软一团,他腰的问题时好时坏,肚子大了,受的罪多。

陆折闲哄他:“我们先回去,这里凉。”

他压着呻.吟在她怀中调整好,又靠回去,姿态柔软。

“帮我按一按。”

她揉着他的腰,难免多了对不住他的感想:

“我那时太莽撞了。”

砚归摇头,也许是不怪她,也许是不想提。

“我如今不莽撞了,还是愧对你,你当初是不是觉得我很畜生?”

何止。

他伏在她胸前:

“尚可。”

“那现在呢?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砚归仍然说:

“尚可。”

陆折闲便不再追问。

二人赏会儿景,她就催他回去,他应下,又待了片刻才走。

陆折闲的胳膊始终不离他的身子,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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