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都,中都九都之一,天下产盐之源。本是富庶之地,各地游民纷纷落户。威宁元年,皇帝便下派盐运使,承袭前朝盐引制度,规控盐商与底层灶户,由皇家垄断经营盐业。淄都百姓大多是世袭灶户,一辈辈皆依靠产盐为生。按道理,应是稳妥经营,即便暴雪袭来,也有一定储备抗灾。
可如今,他们行了千里,远徙国都,冻馁饿殍,惨状不可料。
阙兰因下了马车,半跪在男孩面前,问他:“你可知,里面坐的是谁?”
被两个侍卫拘住的男孩,突兀的眼珠惶恐地望着阙兰因,有些语无伦次:“贵人,定是贵人!贵人有吃的。”
贵人。
沐王再也坐不住,下了马车,崔溪阻拦不成,只好护在身侧。
阙兰因:“这位,是沐王殿下。”
阙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叠包好的点心,放到男孩手里,亲亲抚摸他的头,凑近小声说道:“殿下给你的。逃,逃吧。”
男孩不知为何,散了恐惧,真要挣扎着往身后逃去。
崔溪命人拦住,却瞥见一道目光,那文臣的萧杀目光,含着并非存于文人身上的极高傲气,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有那么一瞬间,往若扼喉。意识清醒时,又见沐王眼神,才命府兵避让开来。
阙兰因起身道:“攻击亲王仪仗,乃死罪。”回身朝沐王一稽首,“还请殿下治罪。”
崔溪心道,先生你敢将威胁亲王性命的人放走,如今又在这里替他们请什么罪?
虽这么想,他还是一并跪下,“殿下,交给臣吧,臣会一个不落交给府司。”
治罪?
沐王盯着崔溪问道:“昨日派去城门清道的人,为什么没报给我?”
崔溪回道:“殿下,昨日关城门前,什么都没有。”
“哼,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沐王瞥了一眼阙兰因,挥袖上了马车,阙兰因随即跟上。
“这是怎么回事?”沐王扔下一卷纸,扔在阙兰因脚边。
阙兰因拾起来,不知沐王什么时候从士子手里拿了文章,却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的,只是有着同一个名字罢了。事已至此,她俯首道:“臣文章卑陋,却代了殿下的笔,请殿下治罪。”
看来这位舍弃的是自己的文章,真是荒谬!“治罪?先生今日要我治的罪是不是太多了?本王不是执掌刑事的判官,先生既然这么喜欢代劳,不如替我治罪?”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沐王低头,看她捂住自己的手,即便缠了布,依然刺眼得很,真不知是苦肉计,还是愚勇。
沐王拿起笔,迅速起草一封密函,完毕,叫来陪侍黎英,刚从窗中递出去,又突然收了回来,递给了阙兰因,“还是过目一遍吧。”
阙兰因有些意外,接了过来,看抬头,是镜渊阁,言曰:天子脚下,怎容暴民?饥不择路,误扰王驾。甚是悲恸,当施安抚。内阁出面,望处置安当,顺遂本王淄都一行。
攻击亲王仪仗本是死罪,但这亦是上位者的罪过,经内阁直达天听,这些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阙兰因回道:“殿下很聪明。”
沐王觉着这人有种哄小孩的温柔,令他浑身鸡皮疙瘩,夺过密函,交待近侍黎英,快马回京。
刚要起驾,马忽地嘶鸣,轿子险些撑不住,阙兰因一手扶住沐王,一手撩开帘子。
来人一身威武,即便穿着齐紫常服,也掩盖不了练家子的姿态,身上并未佩戴象征身份的腰牌亦或是刀器,却是不容置疑,不得轻举妄动。
此人拱手道:“臣宋千朗,为殿下开路。”
南镇抚使?阙兰因朝沐王摇摇头,再俯身一礼,然后下了马车。
迎面,一支队伍将沐王一行团团护卫起来,黎英自然也没能出去。
宋千朗一挥手:“敢扰陛下赐的仪仗,都带回去,好好审查。”
阙兰因上前作揖道:“镇抚使大人。”
宋千朗连看她一眼的举动都没有,只是对着轿子中的人说道:“殿下受惊了,臣会查明真相,给殿下给陛下一个交代。”
甚至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下去,就朝那城门而去。
“镇抚使大人留步。大人可知这些人从何处而来?又可知殿下此行去往何处?”
声音洪亮,宋千朗闻言,回头,再低头,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半俯着身,头没有低下去,露出一双炯炯的眼睛,正盯着他。
与沐王同乘的人,幕中之臣么,区区幕中臣。
阙兰因又道:“大人想必清楚其中利害。还望大人,留有分寸。”
宋千朗瞥了一眼轿子,帘子放下了,里面的人亦没有反应,遂笑道:“多年不见,殿下何时这么在乎名声了?都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然不敢耽误。那么,臣告退。”
然后,这支队伍从崔溪手里将难民们扣下,随宋千朗而去了。
不过一瞬的功夫,沐王眼前的道路就无比空荡了,又走了一里,人都不见了,铺子亦都闭着。沐王思忖着,黎英大概无法递送密函了,镇抚使的出现,到底是谁的手笔,那些难民落到他手上,又会是什么结局?不过是出个城门,惹出这么多事来,他到底何德何能,成这漩涡中心。
萧衍看着身边神色自若的阙兰因,还是忍不住道:“他并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即使我配合了你,恐怕无济于事。”
“殿下信臣,臣不胜感激。”阙兰因道,“南镇抚使回京,是陛下的旨意,为殿下清道,也是陛下的旨意。殿下不必担忧,至少现在,陛下还需要您在淄都发挥作用。”
“我说的不是这个。”
阙兰因打开身边的食盒,里面的芙蓉糕只剩下一块了,“殿下当时为什么亲自给那孩子食物?”
沐王不知其所云,不耐烦道:“这是能让他松手最快的办法。”
阙兰因道:“殿下此举,便是宽恕了那孩子,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替殿下跑一趟。”
沐王突然想到,刚刚那群被扣下的流民之中,不会有那个男孩,毕竟在南镇抚使出现以前,就已经逃进了城里,“不过,就凭一个小孩,能做到什么呢?”
“臣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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