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溪此刻坐在沐王的车轿里,全身都透着不安。

殿下弃了冕轿,定是那位先生撺掇的。

几时前,沐王找人牵来马,换了身便装,先行去了,与之同行的还有阙兰因,和秦小旗。

不知何时,秦云鹤出现在了沐王车队里,离开时,对着崔溪说道:“我在,殿下无碍。”

锦衣卫同行,前路怎会无事?崔溪欲劝阻,殿下却将他牵进轿子里,独自与他说:“行得太慢了,难道要等淄都的人都闹到了京城,才至那空城么?”

崔溪无言。

于是被他目送而去的三人,穿过淅淅沥沥的雪,一刻不歇,行了五日,至一驿馆。离淄都还有几十里远,人与马已冻得不行了,阙兰因坚持要休息一夜。进了馆内,她灌了一壶热茶,取囊中玉杯,倒了一盏,递给沐王,“殿下可知,淄都的御史也入了京。”

“自然。朝堂之上,御史陈诉灾情,才令陛下忧心,派亲王出巡。”

“若仅仅是灾情,大可着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递回京,没必要亲自跑一趟。殿下可知这其中关系?”

沐王仰首,饮了一口茶,“既有隐情,我们要再快些,何必逗留于此?”

“殿下。”阙兰因摇摇头,“御史进京到底呈了什么事?没有在朝堂之上禀明,只能说明,陛下另有打算。”

沐王一惊,清楚自己并非百姓心中有德之人,陛下命他前往,无非是拿他来敲打太子,可不论上面心思如何,他唯有将百姓安顿好,将这牵扯生计的善了后才是。即便御史另有议事,也并非他当务之急。阙兰因口中的“另有打算”,是什么?难道赈灾本身都成了斗争的一环吗?

“这才是先行的目的么?”

阙兰因点点头,对一旁神色异常的锦衣卫说道:“秦小旗,有什么话不如现在与殿下说清楚。”

“我家大人以为,先生早同殿下说了。”

阙兰因默默道:“殿下与锦衣卫,还是要有些距离才好。”

两人又打什么哑谜?沐王有些烦闷,仔细一思忖,问道:“先生和裴大人总背着本王做什么?”

阙兰因低首道:“并非臣与裴大人。锦衣卫随行,是陛下与殿下。”

沐王:“秦小旗,怎么回事?”

秦云鹤道:“陛下命裴大人助殿下此去淄都,查盐政一案。”

案子?

秦云鹤交代,御史巡察之时,发现诸多产盐池一并转到了盐商名下,问了缘由,竟是产量骤减,抵不上盐引所需,竟将产盐池典让出去。一年之内,三分之二的灶户,成了盐商的雇佣工。

灶户世代本分,为国家制盐,实属制内,由大使直接管辖,竟到了商人掌控的地步,是动摇根本之举。

御史暗察,恐涉及京中人事,又临雪灾,可谓祸上祸,便借天灾入京,面奏天子。

沐王闻之,脸色骤变,“肮脏事。锦衣卫早就涉入了?”

秦云鹤点点头。

“陛下这是拿我当刀啊。”沐王冷笑一声。

阙兰因:“还请殿下,做决断。”

“……那就当这刀好了,总归保护的是他的子民。”沐王幽幽道,然后他走到驿馆外,望着外面愈来愈大的雪,眼中透露出一丝伤痛来,“先生,我们为何停留在这里?”

有人从身后为他披来一件氅,“殿下,雪太大了。”

用过晚膳后,阙兰因将沐王安顿至房内休息,这位殿下有时候像个孩子,虽说面上努力持着平静,眼角却不争气地泛红。阙兰因站在床边,什么也不做,直到他睡着了,才出去。

一出门,就见少年一身玄衣,等着她。

“可以走了么?”少年问道。

阙兰因从怀里取出一叠东西,递了过去,“这封信,给将军。另外,我作了舆图,怕你记不得了。”

秦云鹤接过,欲要离开,又踟蹰了一下,“先生,不要告诉大人。”

“不会的。”

然后少年身影消失在夜里。

阙兰因怀着剑,剑鞘由白布裹着。她就守在房门外,靠着烛影,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冷,太冷了。

她知道外面有一片雪地,茫茫无措的雪地,以及曾经被埋在这里的……那种冷意从灵魂深处窜进骨骼里,任她如何蜷缩,都不得消褪。

威宁十九年,也是这样从皓京策马而来,也是这样的大雪。

唯一不同的是,不是亡徒了。

只是不知,皓京此时,风雪是否停歇了?大概不会吧。若说沐王此刻面临的,是肃清腐败的君臣之争,那么留给裴陌的,就是一道危及圣怒的谏言。秦云鹤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她拭目以待。

***

中都九都皆设了守将府,以军事势力稳定都城,同时支援西,南,北三疆藩王。九名守将不论出身寒贵,都是皇帝的肱骨亲信。论说权力,虽不干地方政事,确有监察之职,又有军队加持,就连各都之长府君大人亦不敢轻动。

秦云鹤入了淄都地界,随舆图而行,沿路都是披着雪的百姓,朝着同一个方向而来,沿路也都是将士,担着竹架在救人,在挡风雪,在抵欲倾之屋。

要去的是将军府,来的也是将军府。

将军府。

秦云鹤对这里,没有印象。只是看着高扬的旌旗,上面用墨刺刻的“秦”字,不知何故,没有被雪色掩盖,威立于风中。

他收起舆图,然后翻墙进去了。

府内,见披甲之人,来行匆匆,些许布衣,或倚墙,或被担进来。秦云鹤穿过几道廊,跳到主厅梁上,便听言语:“将军府的储粮已不足矣,还要供着战马,供着战事,出去的将士救了一个一个,又有多少能撑过去?朝廷的人来之前,这样消耗下去,不能啊,将军。”

“方圆几里,积雪之下,都救不了人。救人不会,上战场,杀人何用?”一人怒斥道。

怒斥者肩躯宽阔而挺立,苍发高束成髻,上铁冠。听二人对话,此人应是将军秦泊溪,而身侧的是副将卢羽。

“将军,出事了!”有人跑来禀道。

秦泊溪神色不变,带着卢羽,迈着步就出去了,秦泊溪小心跟着,一同来到府内东侧一木屋内。

守门人推开门,木屋内,几名男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嘴角的血还未凝住。秦泊溪瞥了一眼,卢羽半蹲了下去,伸手抵住一人下颌,用力一掰,左右探望,舌苔厚腻,还覆着一层褐体,“毒死的么?”

卢羽起身,“大帅,审了这么久,硬得很,怎么突然想着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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