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叔的事是意外知道的,但老吏搏个出身,给女儿抬门第是很合理的事。
可因为这个,青柴注意到另一人,陆清和。
这人知道得很多。段家的网、张家的套路、士族酒桌上的规矩、回帖子的章法······哪一样书上都不教,是从小泡在那口缸里的人,才闻得出的味儿。
舍馆里其他人,只当陆清和是“士族子弟”,跟别的士族子弟没什么两样。
但青柴来自大泽乡。
大泽乡方圆百里的良田,东边那一片,就姓陆。吴郡陆氏。
从小到大,他看见娘织的布,最后都流进陆氏的仓里。
一个吴郡陆氏的子弟,出现在几千里外的,大汉西北的武威郡,还参加【识字、算数、边务精通】的讲习选拔。
这就很奇怪了。
这日,青柴约陆清和到郡学后园的槐树下,掏出买的酪浆当谢礼,开门见山。
“陆兄,我来自大泽乡。你家的名号,我从小听到大。我想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清和捏着浆杯沉默。久到青柴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暖意。
“青柴,你既然来自大泽乡,你家庄子的田,往东边数,是谁家的地?”
“吴郡陆氏。”
“哪一支?”
青柴答不上来。佃户只知道“陆家的田”,谁知道几房几支。
“迁到沛郡的这一支,是我祖父的堂弟。”陆清和没卖关子,“你爹耕的那片田的东家,按辈分要叫我一声侄孙。”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青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又看了看陆清和——
这个跟自己挤一盏灯、分半块饼、为算律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忽然隔出一层够不着的辈分来。
陆清和跟青柴说了很多,像把一件旧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拍一拍灰,但又不想穿。
吴郡陆氏是庞然大物,可里头的分野,比边关的沟还深。主支嫡子住在吴郡本家,师从名士,将来察举、入仕,路都是铺平的。
像陆清和这样的旁支庶子,族里给一份例钱、几亩祭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十四岁以前,在族学里念书。”陆清和望着树影,“先生是同一位,书是同一部。可我读得再好,也只是给嫡兄们陪衬的。乡里的荐书轮不到我,洛阳的门路轮不到我。若留在吴郡,最好的出路,是给我那几位堂兄做一辈子的幕宾、执事。”
“陆清和这人,就埋进‘陆氏’两个字里了。”
“我不甘心,但明德学院,我考不上,所以来了这儿。”
青柴恍然大悟。
为什么陆清和对士族的门道那么熟,不是因为生在锦绣堆里,是因为生在锦绣堆的缝里。
他知道阴家的钩子怎么下,因为他从小到大,看着自己的家族,就是这样网罗人才。
他知道寒门怎么回帖子才算漂亮,因为陆清和自己,就是那个需要把每一分体面,都算计着用的边缘人。
“我来武威,是同族没人跟我争。”陆清和自嘲地笑了笑,“来之前,族叔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清和啊,边地苦,可边地的考卷不问你娘是谁。’”
“娘?”青柴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娘······”
“商户女。”陆清和说得很快,像怕人听见,又像无所谓了,“我爹酒后的一桩糊涂账。族谱上,我被记在正妻名下。”
说到末了,陆清和忽然转向他,眼神有点复杂。
“青柴,你知道我头一回看你的名牒,写的籍贯‘沛郡大泽乡’,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青柴摇头。
“我祖父堂弟家的,佃户村里,出了一个月考第三。”陆清和形容那种古怪感,“宗族里,年年有人去各庄子收租,回来喝酒时说起的佃户,是‘某庄某甲,勤谨’‘某庄某乙,惫懒’。从没有人说起过名字。”
“青柴。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有自己名的,佃户。”
晚风又起。青柴决定不掰扯“佃户都有名,只是贵人们没空听”之类的事,转而问了句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陆兄。我离家前听人说过:有些主家,荒年把佃户的儿女拉走抵债,佃户生不如死;也有些主家,灾年免租。你家······你祖父堂弟那一支,是哪一种?”
对方的脸色,在暮色里慢慢变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脸色。
那是一个知道了答案、却一直不敢去查证的人,被外人当面问起时的脸色。
特别是外人曾经是家族的附庸,现在还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什么。远处斋舍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回吧。”
“嗯。”陆清和应了声,声音哑的。
隔日傍晚,两个人又在后园碰头,隔着三步,谁也没提昨日。
还是青柴先开的口。他看着陆清和的脸色,心里那点东西反而落了地。
“所以,你和你的兄弟姐妹,能读书,能烦恼举荐和门路,不至于想明年有没有口粮,有没有冬衣······我爹我娘,还有周围的那些佃户,出了一份力。”
陆清和的喉结动了。
“这没什么,我见得多了。大户,基本都是这样的。”青柴把手里捡的半截枯枝折成两截,“你不必心虚愧疚,即使愧疚了,也没用。我爹娘不会因为你的愧疚,少弯一次腰,多攒一个钱。”
“我不恨陆氏。恨谈不上——你们家的租,比起那些,丰年都要拉人抵债的主家,算厚道的,这我认。可我也喜欢不了,我爹娘累得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我帮着干活,连县里的蒙学堂都没得上。识字算数这份功在我爹娘,在边军,不在陆家。”
晚风吹过槐树。青柴把枯枝扔到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多说无益。咱们先把大试过了吧。”
良久,陆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悬了几年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那天之后,陆清和变了个人。
以前他教青柴,总带着三分“士族指点贱民”的矜持,讲一段,留一段,像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如今他是真把压箱底的东西倒出来了,什么经义的门径、章句的路数、考卷上文风往哪边偏、郑博士出题爱用的那几个套。
青柴问他图什么,他摆摆手:“就当······我还一份利息。还不上,我知道。先还着。”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钩子?
青柴提高警惕,把陆清和的算律卷子改了三回。
两个人,一个佃户之子,一个田主的侄孙,在郡学后园的槐树下结了对子。舍馆里有人赌他们几时翻脸,蒲察罗还坐了庄。
陆清和听说后,找到蒲察罗,把那一枚五铢要回去,加倍:“赌大点。”
大试的日期也贴出来了:六月廿八,连考三日。
讲习里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弩。
士族子弟们添了灯油,夜里斋舍的窗纸亮到三更,有人念到嗓子哑,有人拿冷水泼脸。
三个“小秤砣”把互市学来的手段全用上了。蒲察罗托旧相识弄来历年郡学试题的抄本,四个人夜里轮流抄、轮流讲,抄到手指头发硬。
六月中,青柴的右手开始不听使唤。
先是夜里抄到三更,指尖发麻,像有许多细针在扎。后来白天握笔,写到第七八行,上臂的筋突突地跳,腕下的字就往外歪。
左臂顶马蹄落下的老伤,两年没犯了,如今是一下子字写太多,就顺着胳膊往右牵。
他试过法子:抄书前用凉水泡手,臂膀上缠布条,把更次从三更压到二更就睡。抄书的时候,一笔拆成两笔写,笔画端端正正,就是慢。
慢就可能做不完卷子,就要往下掉名次。
可这次是大试,名次决定能去哪儿。
贺兰弗从青柴的案边过,瞥见布条浸在冷水盆里,愣了一下,没问出口。
贺兰弗自个儿阿娘的信,还压在枕下。
问了有什么用,没钱没时间,说什么都白搭。
中旬末,青柴的字写慢了两成,但笔迹不抖了,好歹能把大试应付过去。
考前十日的夜里,青柴刚睡着就被人摇醒。贺兰弗的脸悬在他上方,在黑暗里白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柴哥,出事了。大试的题目,泄了。”
青柴一激灵清醒了。
“段家。段家老二的儿子,在郡府当书佐。大试的考题经手誊抄,把四门考题全弄出来了,抄成小卷,昨夜起在士族子弟里悄悄传。十金一门,已经卖出去十几份了。”
他躺着没动,心口却咚咚地跳,像乱石滩那晚,马蹄声从地皮底下传上来。
“蒲察罗打听了,”贺兰弗凑得更近,呼吸都喷在他耳廓上,“十金一门,咱们四个凑一凑,凑得出来。柴哥,士族子弟人手一份题,咱们凭白卷子去考?这糊名的门槛,不公平啊。”
黑暗里,青柴睁着眼,猛地从铺上坐起来,把贺兰弗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半尺。
“真的假的?”他压着嗓子,“该不会蒲察罗也弄错了,对方拿来假卷子骗人吧?”
贺兰弗愣住:“啊?”
青柴越琢磨越不对。
“这又不是直接授官,考完了还得进郡学或者洛阳的学堂。用得着这种手段么?这不就是个,叫什么来着——”他一拍大腿,“培训!对啊,三个月的讲习,培训而已,考第几不都是结业?他们图什么呀?”
贺兰弗笑得肩膀直抖,还得强压着声。
“柴哥,你是真不知道这‘培训’结业,换的东西有多好。”
互市账房练出来的嘴,算账又快又清楚。
“大试总评前十,不是去洛阳,就是进郡学,出仕就是郡吏起步,比旁人在吏员堆里熬十年还快。柴哥,这不是培训的结业帖,这是寒门和破落士族翻身的门帖。门帖什么价?四十金,便宜得很。”
“段家,我打听过。段家上一代出过两千石,如今十年没人摸着两千石的边了,族里的田产一年薄过一年。这种人家,比谁都急。十金一门,四十金买个前十的签注——在他们眼里,这是全郡最便宜的买卖。”
青柴咂舌:“买个前十?题再真,卷子还得自己写······”
“所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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