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试六月廿八,连考三日。进场那条巷子,天不亮就排了半里地。
月考也是这个考场,但学子们太紧张,既然睡不着,还不如早早来等着。
队里两个学子为了一桩事吵起来。
一个说砚台里汪着水带进场,算夹带。
另一个说墨都研好了,不倒水,难道倒墨?
考官拿戒尺敲了两下门板,两人才各退半步,嘟嘟囔囔地进门了。
青柴在后面看着,心头也有点焦。但好在连战阵都经历过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考场里安静,磨墨声却连成一片,像蛤蟆叫。
监考的郡学博士背着手转圈,转到第三圈,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吓得满场笔尖停顿,以为时间到了。
斜对面坐着个士族子弟,开考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抓耳挠腮。
青柴看在眼里,心里大约有数了。多半是那人买了份“真题”,和卷子上的题对不上,还不是一两道。
眼看那人笔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青柴低头写自己的,差点没绷住。
三日考完,日头正毒。
蒲察罗和乌伦争论一道题的对错,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还掰扯不出结果。
旁边看戏的摊主不懂装懂,过来打断:“都对都对,面还吃不吃了?不吃就回去再算,大中午的不饿还坐这儿?”
两人完败,埋头吃面,面钱最后还是乌伦出的。
晚上,四个人在舍馆后头分了最后一囊浊酒,随后在廊下睡得四仰八叉。
穷人的庆贺就是这样了,没有香,没有鱼,没有炙驼峰。
有六月炎热的夏日,夜间的凉风,和三五同窗好友。
等榜的日子足足有十日。
放榜那天,半夜就有人睁眼不睡了,满舍的骚动。
等青柴过去的时候,榜前已经挤满了人。前胸贴着后背,谁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卖浆的老汉把担子往人堆里又挪了挪,生意好得很,一碗接一碗。
蒲察罗排在最前头,为别住半个身位跟一个士族子弟吵起来了,谁也不让谁。吵到一半,两人同时住嘴,先把仇记下,等会儿再战。
看榜要紧。
青柴踮着脚,摇摇晃晃地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号。
文书:第三。算律:第七。舆图:第九。格物通识:第六。
总评:第八。
第八,还在前十,可比前两次月考低了一大截。
——“为什么我们不拿着这卷子去报官?”贺兰弗极力主张,“那样试题就可能换一套新的,就公平了!咱们也不用证明没看过考题。”
“你傻呀去报官!这就是官手里流出来的!”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青柴想起军营里听过的硕鼠。
只一个军需吏,就能贪一屯三年的冬衣吗?
“那要么,把卷子扔到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这样大家都知道了,全都提前准备,到时候批卷的人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看出来是法不责众,还是把我们都换下,把那些故意错几个的,排到前十去?”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烧了,烧了干净。
其他的,听天由命。
青柴回过神,眼神往下一溜,开始找大家都排哪儿了。
忽然,青柴看到一个编号,是柯五的。
文书······算律······舆图······格物通识······
总评:第十七。
青柴在人群最外围找到了老柯。老头没往前挤,背着手站着,大概是想等人散了再说。
“柯叔。我看到你的了。”
“第几?”
“十七。”
老柯“哦”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
青柴摸不准他的心情,也不想说没用的安慰,语气有点讪讪的:“柯叔?”
“嗯。没事。等了这半天,午市开了,吃饼去。”老柯背着手走了,步子不快。
青柴张了张嘴,想追上去,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榜前的一堆人。
段氏子占了榜首,一大家子人围着,声亮气足。
乌伦他们几个看着榜,手还在那儿比划,大概是估摸着刨掉那些听说买了卷子的,自己到底排多少。
陆清和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回头找见青柴,隔着人堆点了点头。
放榜后,大家开始陆陆续续打包行囊铺盖。
之前有机遇留在武威郡的,即使没争取到榜上前列的机会,也想办法去争了别的。
贺兰弗就被一个大商队看中了,说可能要带到西边跑船去,风险高,所以钱先提前给家里。
无论如何,他娘这两年的药钱有着落了。
乌伦还是想回老家扛包去,蒲察罗说别去了,到他爹的牙行跑腿,会写字肯定比扛包挣得多,还信得过。
乌伦立马表明忠心。
“那你爹打你的时候,我就不能帮你了。”
“啊?为什么?”
“民以食为天。你爹给我饭吃,他就是我的天。”
那天和蒲察罗吵架的士族公子,恰好路过听见了,爆发出一阵大笑。
放榜后的第十日,郡学前的木牌居然换了新榜,旁边贴出一张告示,朱笔,字大得晃眼。
青柴挤进去的时候,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告示写的是:经多方核对与查问,查段某等八人,购得试题,预先备卷,违乱考纪,着即除名,永不叙用。所涉书佐一人,移交有司。其余学子名次,依次递补。
木牌上,八个编号连位置都拆了,像被人从榜上剜去八块肉。
“除名八人——”乌伦个子高,替后排的人念。大家纷纷会意:“那前头空出八个坑来。”
青柴从上往下重找自己的号。第八······不,往前替补后,变第四了。
陆清和补到了第二。榜首换了个弘农杨氏的,青柴不认得。
人群嗡嗡的,都在重新找自己的编号往前进了多少位,是不是前十了,是不是前五了······
青柴倒是没太在意,他本来就是前十,以后的郡吏肯定是有机会的,第四名也可能去不了洛阳。所以他看着更正的榜单,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他站住了。
十七。
老柯是十七。
八个坑空出来了。
老柯前头,如果能退了八个人——不对不对,十七减七,退七个就行——
青柴陡然转身,又硬生生挤进看榜的人群里,惊起来一片叫声。
“诶!你不是看过了吗?”
“别挤别挤!俺鞋掉了!”
“嘿,挤什么劲儿啊,还不是个第四······”
青柴顾不得他们在说什么,眼睛在榜上飞快地掠下去。
老柯,老柯。老柯的编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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