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当日,青柴把唯一的襜褕穿上,冠也修齐了。这还是当年接待贵人们观风,军营里发的旧衣。
衣服洗得发白,可浆得挺括。人站在那儿,肩是肩,腰是腰。临出门,青柴又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酉时的天光偏西,郡城的街面上浮着一层金,青柴逆着人流往东走,越走,身边的人越少,衣裳越鲜亮。
到最后,满街只剩他一个布衣在步行。
阴家的宅邸比他想得还要深。三进门,头一道门的门房盘问了半刻,第二道门的青衣老仆核了帖子,第三道门里,才闻见园林的气味儿,是草木的腥甜混着漆味。廊下挂着灯笼,天还没黑透,灯笼已经点上了,一路排进去,像一条烧红的线。
引路的老仆走得慢,絮絮介绍:“主君致仕十年了,平日极少宴客。上回开宴,还是三年前,送一位进京的老同窗。”他侧过脸,打量了青柴一眼,那眼神说不上轻慢,倒像好奇。
“学士好大的造化。”
青柴心虚得很,他既不算“学士”,也没有“造化”,更无论“好大”。
花厅里,佳肴已经摆开。
热气一层一层往脸上扑:炙驼峰的油气、脍鲤鱼的姜醋、菌子羹的鲜、还有一种西域来的紫葡萄酒,斟在耳杯里,晃晃悠悠。
他的边关胃缩了一下,怯随本人。
宾主落座。席上除青柴之外,还有两位郡学的旧学士作陪,一个胖的,爱插话,坐下去先叹吃多了,像是和主家很熟稔。一个瘦的,捻着几根山羊须,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青柴。
主位上坐着阴家的主君,阴涪,年约花甲,致仕还乡的老郡丞,双眼半阖,像两口枯井。可每当青柴说话时,井口就对过来。
酒过三巡,阴涪照例问起履历:“听闻学士是边军出身,月考卷面又见拔出——边关两年,可有奇事?”
来了。青柴心里那根弦绷起来。
按章程,他该说“亲历过一次阵战,功在上官袍泽”。
不要说人头,不要说马蹄,不要说一切可能让对方觉得“此子不懂事,不可用,不可托”的粗俗话。
柯五教的,陆清和教的,都清清楚楚。
可青柴看着满案的佳肴,看着那盏斟满的葡萄酒,看着上座的三双眼睛,忽然就说不出章程了。
这些东西,和他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一条命。那个被他砸死的人,二十上下,下颌一层青色的短须茬,一辈子没吃过炙驼峰。
青柴慢慢放下耳杯,说了真话。
“对面的人骑马冲过来,我们几个新兵一处。弩机填装不及,用盾硬抗了一下,把马拱翻了。人掉下来,我砸下去的时候,才看清和我差不多大,是一张饿极了的脸。”
厅里静了。
“死的匪徒,和死的新兵,埋在了一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声音却平得发涩,“我因为杀了匪,立了功,做了伍长。”
青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想着——面前摆着那些人一辈子都吃不着的佳肴。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要对得起那个饿着肚子死掉的、和他一样大的人。
那人在大泽乡没有坟,在北边也没有碑,埋在乱石滩的坡地上,雪一盖,谁都不知道。
可让那人被这场宴席记住一回,哪怕只记住一瞬——也算那人吃过这顿了。
花厅里静了很久。炭火噼啪,爆了个响,连喝酒的吞咽声都没有。
阴涪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他挥了挥手,侍立的仆从训练有素,退下半步。
老人亲自提起案边的酒瓮,走下来把青柴的耳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老朽致仕十年,”阴涪缓缓开口,“席上听人讲边功,听过斩首多少、缴获多少、捷报如何。关心匪徒埋在了哪里的,倒是不多。”
老人举杯,一饮而尽,空杯朝下,亮了亮底。
“学士,这杯酒,老朽敬的不是你的功,是敬你还记得他的脸,哪怕那是个想要你死的敌人。”
声音像井里的水晃了晃。
“老朽在郡丞任上,批过十几年文书。批得久了,纸上都是数目。数目批多了,就忘了数目后头。今日,学士替老朽记起来一回。这一顿,老朽请得值得。”
席上重又热闹起来,可味道变了。胖学士凑过来问烽驿的柴价,瘦学士考青柴“勾稽”的门道,称呼从“学士”变成了“青君”。阴涪不再问八字、也不提侄女,反而关心烽驿的仓储章程、降户的安置细则云云。
青柴只是个伍长,答得不全,但听的人认真。
答到配婚册:“册子做到寒冬过去,配成十一对。如今不能说全好,但就是和大汉的其他百姓一样。”
阴涪点点头:“你记得看,不是半路撒手,有心了。”
宴席散时,灯笼全亮了。阴涪送他到二门,在影壁前告别。
“郡城这些孩子,结了亲的、认了门的,老朽见得多。你这样的,老朽想留一句正经话。”
“大试之后,无论你在哪里出仕,若有一日,上官或者别的什么人,让你批一笔见不得人的数目,就想想今天案上这顿饭。”
“你是怎么说的,那个饿着肚子的人。”
夜风穿堂,灯笼摇晃。
“宁可丢了官,别丢了脸。脸这个东西,丢了再找回来,比登天难。”
归舍的路,青柴还得走回去,正好把酒意晾在夜风里。
同窗们教的章程,他是一条没用上。答了十成十,讲了埋人,没推功劳,婚字倒是没人提。
可这一趟,他好像没吃亏,也有可能吃亏了,但没看出来。
但饭吃完了,还得了一句话。青柴看不出自己亏在哪儿了。
可能没举荐了?管他呢。
舍馆里,一群半夜醒的脑袋围上来,七嘴八舌,青柴简单讲了首尾。
陆清和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小看你了。”
青柴拍拍对方的肩,对他出谋划策表达感谢,说全赖自己嘴快。
蒲察罗嚷道:“柴哥!下回再有帖子,带上我!我也去讲讲互市的饿死人!”
“轮不到你。”贺兰弗把一块肉干丢进嘴里,含混道,“要讲讲西边的,我阿娘等药的时候,当铺朝贡的事,我能讲一宿。”
乌伦睡着了没起来,但睡前把仅剩的一条肉干,掰了一半放青柴位置上。
青柴欣然笑纳。
轻松的吃吃喝喝不能阻挡大试的临近,只剩不到三十日了,舍里的灯一天比一天熄得晚,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响到二更。
老柯把这场讲习,当一仗在打。
别人散学就去廊下透气,老柯把号舍当营盘,把口诀当操练,熄灯后还要在外头灯下再坐半个时辰。
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弩,弩弦一天比一天紧。
为着感谢赴宴的指点,青柴陪老柯刷题,每天一个时辰。省得老头一行一行地对,对到头眼就花了,错了都不知道错在哪。
青柴拿炭条在地上画,教老柯技巧和口诀:“先对总和,后翻细目。勾稽如筛米,先过粗筛。先总后分对尾数······”
老头一句一句背,背一句,顿一句,手还打拍子,省得睡一觉起来又忘。
老柯文书、舆图、格物没一个不行的,就是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