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良辰早在数月之前,便算尽前路,借罔氏残图、借世间执念、借天地人心,选定了他这个失忆之人,做最干净、最稳妥、无人能预判的后继者。
失忆,则无朝堂派系牵绊。
纯白,则无旧怨权谋纠葛。
心有执念,则必不负山河托付。
木匣轻轻开启。
匣中没有珍宝,没有兵甲。
静静躺着一枚完整的东海镇守印,以及一小块打磨光滑、纹路完整的传国玉玺主玉残片。
上京拾荒老者所得,是边角碎玉,流于市井。
而张良辰拼死留存、藏于东海秘地的,是玉玺核心主残。
山河破碎的见证,人族正统的余息,尽数交付于此。
最后,那枚陈旧兵符,是前朝东海戍边残兵的调兵之证。
兵符在手,名册在册,海图在握。
张良辰身死之后,人族最后的海上力量、隐秘根基、翻盘余火,尽数落入曹昂子手中。
立于空寂石室,四周漆黑幽深,唯有心底一点星火,骤然燎原。
上京的无声祭奠,是万民念忠骨。
东海的深藏后手,是孤臣定山河。
一南一北,一城一海。
一个死得坦荡,稳住人心。
一个留得周全,守住生机。
曹昂子缓缓握紧手中绢卷,脊背挺直。
前路不再茫然,归途不再无依。
不再是懵懂寻忆的独行山夫。
他是张良辰倾尽余生、以命托局的山海后继人中的一人。
就在此时,石室最深处的岩壁忽然传来极轻的流水异响,一道隐蔽暗门缓缓滑移露出缝隙,门外竟是直通外海的潮汐密道,而密道风口,正飘来一缕不属于海风的、淡淡的异族祭司熏香——东海之外,还有第二批异族追兵,早已守在海面,静待他出窟。
秘窟内室沉定安静,外窟的震动、落石、兽兵怒喝,尽数被厚重岩层隔绝在外。
曹昂子收妥三卷密册、镇守印、兵符与玉玺主残,指尖抚过张良辰绝笔最后一字,心底茫然尽数褪去,只剩沉定如山的担当。
不再是被动卷入棋局的路人,只为寻回记忆的炎夏人。
自接过这卷名册、这张海图、这方残玉的一刻起——
东海残局,归他接手。
耳畔流水异响愈发清晰,石室最深处的岩壁缝隙缓缓扩大,暗门完全滑移敞开。一股带着浓烈咸腥的海风灌入内室,吹散洞中积尘,也送来远处海浪翻涌的轰鸣。
门外并非狭窄暗道,而是一条依海潮规律开凿的倾斜水道。
石壁光滑打磨,台阶湿滑,直通外海海面,是罔家先祖与前朝水师共同修筑的潮汐求生密道。
涨潮封路,落潮通海。
此刻正是昼夜落潮之时,水道露通,可直出沧海。
张良辰等人算得极准。
外窟塌石封门、困住内陆追兵,潮汐密道留活口、送后继者入海。
陆上死局,海上生路,步步算尽,分毫不差。
曹昂子敛定心神,将所有密卷贴身收好,玉印兵符牢牢系在腰间,紧攥短匕,抬步踏入水道。
海风扑面,寒意刺骨。
水道蜿蜒向下,两侧岩壁浸满海水,脚下残水汩汩流动,越往前,天光越亮,浪声越盛。
行至水道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万顷东海铺展眼前,落日垂海,碎金铺满涛面,远近礁岛错落,潮水起落不休。
他身处一处临海断崖下方的隐秘滩涂,乱石丛生,芦苇掩映,视野隐蔽,远离异族驻守的崖岸关口。
本该是无人之地。
可曹昂子刚踏出密道,眸光骤然一凛。
海面有风异动。
三艘狭长快船,正静静泊于百米之外的浅海区域。船身低伏,不挂旗帜,帆影收拢,看似空船,却甲板隐有人影肃立。
风里那一缕极淡的祭司熏香,正是从海面船只上飘来。
祭司的后手,早已候死海路。
陆上封窟困杀,海上泊船堵截。
十色旗从一开始,就布下了海陆双绝的死局。
面具祭司深知塌窟困不住真正的后手,外窟机关只能困住陆上兽兵,却困不住能走潮汐密道的人。
于是提前调遣近海巡逻船,隐匿海面,守死所有出海通路。
只待他一出,即刻截杀。
快船之上,一道黑袍人影立在船头,遥遥望向滩涂。
距离甚远,看不清面容,却能清晰感知那道视线的凛冽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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