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窗扉轻启,夜风与珠光一并涌了进来。
白惊雪伏在窗边,两只前爪托着腮,脑袋左右轻晃,如墨的眸子频频瞟向宫门处。
也不知宋寒商回来没有。
自白日从龙脉残墟回来后,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光是想起那幅血流如注的惨烈景象,她就浑身不舒服,同时又有些庆幸,还好共生契并不连通五感,否则她得疼成什么样。
下界的壁垒若是不修复,浊气只会越散越大,最终导致生灵涂炭,但宋寒商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净化修补,又属实让人瞠目结舌。
难道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办法吗?
白惊雪不由得闭上眼睛埋头苦思,倒也不是没有。
死道友不死贫道,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便好,反正天塌了还有高个子的顶着。或者彻底封死海市,让海市全境代替破损的下界壁垒,保全大局即可。至于水族的死活,那就不在考虑当中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宋寒商这个人矛盾得很,所做所为处处相悖。
他认为因果循环、生死有命,故而他从不插手世间恩怨纷争,冷眼旁观水族内斗,甚至纵容自己杀人夺宝,既然如此,那水族遭此灭顶之灾,他为何又要一人入局,独自揽下?
难不成是事出有因,他本就有亏欠,故而如此?
白惊雪辗转思量后撇撇嘴,恐怕就算没有这份因,宋寒商依旧会做同样的事。
她也在此刻恍然意识到,她与宋寒商从来不是同路人。
二人形同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本该如此。
妖与人生来殊途,强求不得,何来同道之说?
人族不是常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非她盗取龙脉,她与宋寒商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如今不过因缘际会罢了。
正如宋寒商所言,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她与他迟早分道扬镳,各归其途。
宋寒商爱做什么做什么,但在此之前,不能牵连到她,最起码她得确保宋寒商不会把自己玩死。
话虽这样说……
白惊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房门,她怎么一不留神跑到宋寒商房门前了。
她拍了拍后脑勺,宋寒商何时需要她来确保挂念,她就纯属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白惊雪正欲转身离去时,房门却忽然被打开。
她狐耳一抖,都顾不上细看,下意识闪身躲在廊柱后面,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就这样赤条条地露在外面。
捏着玉简从屋里出来的龙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龙雀并不知如何面对白惊雪,毕竟自己追了人好几天,还扬言不死不休……
如今恩怨也不知消没消,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你是找道君吗?”
“谁要找他!”白惊雪仿佛被踩了尾巴,一下跳出来,大声嚷嚷,“我才不是找他,我只是……路过!对,单纯路过——怎么是你?”
她说着,侧头往房间里瞟了一眼,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
还从他房间里出来?
“道君不在。”龙雀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耐心同她解释,“道君传了我一门心法,我钻研了些时日,仍有疑惑,故而寻他解惑。”
宋寒商说他只要潜心修行,便能将妖丹重新修出来。
“心法?”白惊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中的玉简,尾巴不耐烦地拍的地面啪啪响,一脸的不悦,“什么心法?”
当初她向宋寒商讨要法器,宋寒商可没给她,还废了她一身修为!
“鲛人心法啊。”龙雀连忙将手中的玉简收了起来,像是生怕她抢似的,眼中带了几分疑惑,“你又不是鲛人。”
未尽之意是你抢了也没用。
白惊雪:……
谁稀罕什么破烂心法,她多的是!
她扭头就走。
“哎!你走反了!”龙雀叫住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他在那边,这个时候应当在沐浴。”
“我都说了,我不找他!”白惊雪头也没回,嘴里嘟嘟囔囔,“道君道君道君!叫这般亲近做什么?啊?他洗个澡你都一清二楚,你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怎的?你才认识他几日?”
“你生什么气?”龙雀被她无端数落一顿,满脸茫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难免带了几分薄怒,“你好生奇怪,你不是也唤他道君?他救我性命,还不吝啬传我道法,别说叫他道君,他就算让我叫爹,我也心甘情愿,与你何干?”
白惊雪回头瞪他,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这不是正在发脾气?”龙雀一脸莫名其妙,径直越过她,正要离去,忽然又顿住,惊喜道:“道君?”
宋寒商站在夜里,长发未束,如一匹摊开的墨色绸缎,松松地散在身后。雪白中衣规整贴身,领口严丝合缝贴着脖颈,连喉下半寸皮肤都未曾外露。
“那只狐狸精刚刚一直在找你……”龙雀一扭头,“人呢?”
宋寒商顺着白惊雪离开的方向看了看,神情清冷疏离,也没说什么,越过龙雀,抬手关门。
龙雀留在原地,二丈摸不着头脑。
三个月后。
天色未明,晨雾朦胧。
白惊雪正蜷在榻上呼呼大睡,房门却被人猛地踹开,她浑身一震,整条狐从榻上弹起,眼睛还没睁开,先呲牙哈了两口气。
待看清来人,张口便是一通怒骂:“龙雀!你爹没教过你进旁人房间要先敲门吗?!”
这些时日,她虽没跟宋寒商说一句话,倒是阴差阳错跟龙雀混了个相熟。
“我敲了啊,你没醒。”龙雀站在门外,连脑袋都没敢往里探,“我能进来吗?”
白惊雪没理他,又重新缩了回去。
龙雀等了许久,迟迟没得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扬声道:“我进来了!”
说罢,他目不斜视,嘴里不停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龙雀快步走到桌前,将手上的衣裙撂下,又赶忙蹿了出去,道:“你快些起来收拾,道君说,今日要动身离开。”
“离开?去哪?”听到这话,白惊雪睡意全无,不由得追问,“下界壁垒修补好了?”
“嗯,道君说去人间。”龙雀点头催促她,“你快点,等你呢,还是你要自己留在海市?”
那自然不成。
白惊雪稍稍琢磨了一下,宋寒商留在海市这么长时间,目的是修补壁垒,修好了自然再无停留的必要,只是去人间做什么?
不回上界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不妨碍她磨磨蹭蹭,等她慢悠悠从房间里出来时,龙雀正坐在石阶上,托着下巴小声嘀咕:“梳洗打扮这般拖沓,女人果然最是麻烦……”
“你说谁麻烦?”白惊雪冷冷道。
“你走路怎没个声响?”龙雀浑身一个哆嗦,猛地回头却不见人影,目光下移,只见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正凉凉地盯着自己,“你怎不化形?”
“我乐意。”实际上是因为化形藏不住耳朵和尾巴的白惊雪,“做人哪有做狐狸自在,管得着吗你!”
龙雀:……
在妖界,人形维持不稳定或是漏出原形的某些部位是会遭妖耻笑的,这事白惊雪没有告诉龙雀的意思。
她抬步向前,龙雀跟在身后,走了一会儿,她突然扭头问:“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你了。”龙雀眨眨眼睛,“我也要跟道君去人间。”
白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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