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娘子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满心满眼惦记的只有那一桩案子。

“崔少卿?”见他迟迟不语,她甚至开始礼节性地催促他,一双横波潋滟的杏眼里闪动的尽是求知的光芒。

“真凶已经抓住了,”崔彧蓦地低下头,直视她鲜活而动人的眼眸,“许娘子想知道其中的细节,可以。但必须先回答某一个问题。”

“少卿请讲。”

许奂若从善如流。

“你查案的本事,从何而来?”

心知她有些小狡猾,崔彧便愈发专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眼神和表情,以免被她糊弄了过去。

“那是我自己的天分。”

许奂若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其实,那不是她的天分。

是她的秘密。

五年前,许奂若意外发现只要触碰到尸体,自己就能看到对方濒死前的一些画面。

而许奂若接触的第一具尸体,是阿娘的。

阿娘病了好些年。

偏生杏花开的那日,她的状态突兀地好起来。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乌发如云,杏眼桃腮,花瓣似的红唇娇艳欲滴。整个人倚在窗边,眉目含笑,好似一朵花开到极致的姿态,美丽不可方物。

美人如画。

亦如花。

若非如此美貌,当初也不会一个回眸就令阿爷酥倒在地,半点不在乎她是个落魄穷书生的女儿,顶着祖父母和族中的压力执意迎娶她过门,并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成亲不到两年,他就看腻了她美丽如初的面容,不仅一口气纳了四五个小妾,且频繁流连于平康坊,寻花问柳。

“三郎,你为何变成这样?是不是柔芝哪里做错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么?瞧瞧你满肚皮的纹路,弯曲狰狞,好似蜈蚣,看着就倒胃口!”

听府里的老人说,他们曾有过这样的争吵。

然后,阿娘就病了。

但阿娘那日甚至有精神在窗边赏花,一字一句吟诵韦端己的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①”

阿娘定是思念阿爷了。

可他前日同卖豆腐的俏寡妇厮混,昨夜又宿在酒肆新来的胡姬床上,根本记不起阿娘在府里痴痴地等他。

“春光正好,瑟瑟去摘几枝花,给阿娘插瓶罢。”

许奂若自作聪明地想了个主意,试图哄得阿娘展颜。

可当她折返时,阿娘已颓然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彻底没了呼吸。

风起。

泼泼洒洒怒放于春日的杏花顷刻零落如雨。

许奂若无措地跪倒在阿娘面前,紧紧抓着阿娘枯瘦如柴的手,一遍遍地唤着阿娘,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就在她悲痛欲绝之际,脑海里却突兀地掠过一些杂乱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许奂若自己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去够枝头上的杏花。

第二幅画面,是满树浅粉的杏花。

第三幅画面,是芝兰苑紧闭的院门。

这……这分明是阿娘视角的所见。

直到死的那一刻,阿娘竟还盼着阿爷能推开芝兰苑的门,彼此见上最后一面。

可阿娘终究没能盼到。

阿娘这一生,委实是太苦了。

许奂若越想越难过,终是忍不住违逆了自幼所接受的礼仪教导,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死去的阿娘在下一瞬唰地睁开眼,不耐烦道:“哭哭哭,你个赔钱货就知道哭!还不去给我请医生?是巴不得我早死是吧?”

待看清面前是许奂若的脸,阿娘忽然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意外。

然后是狂喜。

再然后,阿娘哎哟一声捂住头,“啊!我头好痛!好像忘了什么……”

外面风和日丽。

许奂若却猛地打了个冷战,一颗心似被无形的钉子生生扎穿,在汩汩地流血。

活过来的,似乎不是她阿娘。

为了查清此事,许奂若去书房翻阅良久,在一本志怪录上勉强找到了解释——借尸还魂。

但问题随之更多了。

是哪来的亡魂占了阿娘的肉身?

单靠求神拜佛,能否把它赶走?

可赶走此邪物后,阿娘的肉身会不会如尸体那般迅速腐坏?

如果阿娘的魂魄回来了,到时却没有完好的肉身可用,那该如何是好?

罢了。

就当那位是暂时替阿娘保管肉身。

许奂若竭力冷静地说服了自己,开始主动为那位遮掩纰漏,免得被旁人看出来。

那位但凡擦着碰着了一点,她比任何人都心疼。

可她的忍让,她的迁就,竟成了那位拿捏她的底气。那位非但不好好负起保管的责任,还动辄伤害阿娘的身体,以此威胁她。

更不妙的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旦及笄,她便会被打扮一新推到观礼的族人和宾客面前,由德高望重的宗妇执簪为她盘上繁复华丽的发髻,昭示她待嫁之女的身份。

这样的场景总让她想起四个字——插标卖首。

待得尘埃落定,买卖达成,她便要被迫熟谙未来夫家的一切,计划如何针对和分化,各个击破。

譬如她将来的夫君若是有小妾、通房和外室,那她定要掌握这些娘子的家世、背景、样貌和脾性,嫁过去后力求能艳压群芳,抓住夫君的心,趁他没腻时赶紧受孕诞下嫡子,在后宅站稳脚跟。同时要大方的给身边信任的丫鬟开脸,助自己斗倒别派的妾室。

困守深宅,晨昏定省,侍奉公婆,逢迎夫君,还要跟一帮小娘子斗成乌眼鸡。

试问那样的局面下,她哪来的空余去调查阿娘的事?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奂若感受到了近在眉睫的危机,遂当夜就悄悄下到了小花园的井底。

多年前,这口封死的井被祖母她们短暂地打开过,后来又被封上了。

封得并不牢。

她没用上多少力气,就将其掀开了。

而后,她将井绳绑在自己的腰上,攀着井壁下潜。

稀薄的月光从井口挤进来,幽幽地照亮了绿得发黑的井水。

抑或是尸水。

同时,月光也照出了浮在水面的一小把黑色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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