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笼
翌日,祖母被井边的异状吓得不轻,以为莺儿的鬼魂从井底爬出来欲找她索命,遂心惊肉跳地花重金请来大慈恩寺的高僧,在府里连做了十天水陆道场方才消停。
而这十天里许奂若费尽心思,终是寻到了莺儿的妹妹鸾儿。
祖母很忌讳和莺儿有关的一切,故而当年就把鸾儿这名烧火丫鬟给发卖了。
时隔八年,也不知鸾儿是否还在新东家。
或是又被转卖了。
许奂若一个闺阁女子没有在外头能用得上的人脉,只能剑走偏锋,故意在那位作天作地时没有配合其行事,反而一脸痛心道:“阿娘,你真的是我阿娘吗?以前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可自从那次……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阿娘你是不是中邪了?正好高僧还在府里,要不要请来为您驱邪?”
那位被她这一出弄得既心虚又恼怒,当即一纸诉状告到了府衙,言她忤逆,要求裴明府处死她这个不孝女。
裴明府接了诉状只觉得荒唐,当即驳回。
而许奂若自是要感恩戴德地登门致谢这位父母官,顺势将这条线牵给了阿爷。
阿爷很擅长讨女人欢心,但逢迎起男人来更是一绝。
不过是用了一顿午膳的工夫,正五品上的裴明府就把他引为知己,称兄道弟,送他出门时仍是恋恋不舍的,迫切同他定好了休沐那日再叙。
“小六想要什么?”
回府后,许望很满意女儿此番处理事件的方式,端方得体,且在不利于自身局面的情况下依然捞到了利益,遂慷慨道。
“我想要找一个人,只有阿爷能帮我了,”许奂若早就想好了说辞,“祖母这几日被那个失足坠井的丫鬟的鬼魂缠上了,小六甚是担心,打听后得知那丫鬟还有个妹妹,可能是牵挂至亲,心愿未了,想找府里最最仁善的祖母帮她。小六想为祖母分忧,帮其找到妹妹,在井边给她烧些纸,她应该就不会继续缠着祖母了。可她妹妹不在府里,早几年就被发卖了。偌大的长安想找到这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有裴明相助,查一下她的身契在哪一户……”
“仁善?嗯,你祖母确实仁善,”闻言,阿爷的嘴角抽了抽,接着就想训斥她神神道道的,但转念想这是提前约见裴明府的好借口,利于巩固交情,便一口应下,“小事一桩!等某明天见到裴兄了,给他说一声便是。”
两日后,许奂若得到了鸾儿的消息。
鸾儿当年被卖到陈乐正的府上做洒扫丫鬟,因样貌俏丽,没几天就被死了三个妻子的老鳏夫管事看上,腆着脸求主子配与他为妻。
她没有说不愿的资格,像一个物件般被主子随手打赏下去了。
人人道她命好,从洒扫丫鬟一跃成为管事夫人。
可她动辄被管事打得遍体鳞伤,无处诉苦。
“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我能当上管事夫人,天天挨打我也愿意。”
“他怎么不打别人,偏打你?是不是你没伺候好他?”
“还是你背着他偷汉了?”
人人嬉笑着消遣她的痛楚。
直到许奂若带着婢仆找到她,温柔地递来一根粗重的门栓。
但凡来迟一刻钟,她就会成为被管事打死的第四个女人。
“打死他,算我的。”
耳边是许奂若有如蛊惑的催促。
门栓重重砸了下去。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许奂若抬手示意婢仆退下,探手按了按管事皮肉松垮的脖颈。
难得有一具新鲜的全尸,不拿来试手多浪费。
少顷,脑海里浮现出他死前的画面。
瘦弱的鸾儿面上泛着不正常的赤红之色,在自己的鼓动下高高举起门栓,砸向了他的天灵盖。
许奂若又狠狠扯了下他血糊糊的胡须,脑海里跟着浮现出先前一致的画面。
触碰到尸体的须发或皮肉,都是有用的。
那他的血,能否为自己所用?
许奂若注视着地上红红白白的那一滩,忍住膈应,试了试。
有用。
那……他死后那一小滩失禁的物事有用么?
没用!
肯定没用。
许奂若被自己适才的设想恶心到,遂用力踹了他一脚,转而看向鸾儿。
鸾儿仍紧紧地握着门栓,脸色赤红,整个人的身体不住颤抖。
第一次杀人,总归是害怕的。
许奂若善解人意地走向她,温声道:“别怕,我说过了,死了算我的。另外你还记得你姐姐莺儿么?想不想去祭拜她?”
又过了一日。
陈乐正亲自把鸾儿的身契送到许望手里,并随意让下人把管事的尸身一卷破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了事,“贵府老夫人可安好?唉,这陆管事真是造孽,逮着空就把人家的妹妹往死里打,也难怪人家会魂魄不宁,扰得许主簿府上也不得清净了。”
他只是从九品下的芝麻官,断不敢为了一个不中用的老管事开罪在吏部有人脉又跟裴明府交好的许望。
“乐正有心了。难得你为了家母的事这般费神,不如留下来喝一杯?”
许望却没有一点架子,热切却不失身份地发出了邀请。
这正是许望的长处。
无论对方品级是高是低,只要不涉及党争和站队他都会用心结交,为自己将来的仕途铺好每一步路。
那厢鸾儿呆呆地跪在井边,看着纸钱烧成的灰烬无风自起,围在她身周轻柔地打着旋。
就像是姐姐轻柔地环住了她。
莺儿,鸾儿。
两姐妹名字都是飞鸟,却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困在笼子里为奴为婢,不得自由。
“你不过双十年华,将来有大把的日子要过,莫要露出这一副活够了的表情。去罢,外面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遇着了长安城没有的美景,千万记得要替你姐姐多看几眼,也替我看两眼。”
直到许奂若亲手撕毁那张身契,鸾儿才窥见了一丝自由的光亮。
怀揣着姐姐那一小把头发,带着销去奴籍的自由身,鸾儿整理好许奂若赠予的盘缠和出城所需的过所文书,茫然而又坚定地走出了许府。
走出了长安城。
半年后。
许奂若依然困在长安。
困在自家的宅院中。
而十九岁的崔彧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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