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灯笼
夜风微凉。
草木间弥漫着潮湿的露气。
许奂若衣带飘飞,轻车熟路走到了小佛堂的近前。
四周一片寂静。
守夜的婆子不知躲哪儿去了,已不见了踪影。
屋檐下,一排绢帛的灯笼摇来晃去,散发出昏黄的光,幽明不定,乍看像一颗颗滚圆的头颅。
许奂若正要抬步踏过门槛,却忽然停步。
角落里的一只灯笼有点异样。
兴许是被风吹灭了,里头的芯子暗着,边缘却流淌着红色的微光。
她心中一凛,俯身上前,定睛往灯笼底部望去,赫然对上了一双血糊糊的、窟窿般空荡的眼眶。
刺鼻的腥味在风中蔓延。
血,一滴一滴从灯笼里淌下,滴在许奂若的脸上。
是冰凉的。
犹如将将解冻的雪水,寒意刺骨。
身后的杨树叶在风中沙沙响着,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
而灯笼里那双血洞似的眼眶仍死死地瞪着她,头颅在风中晃动,眼皮子一上一下地颤,竟似活了过来。
这场景何其骇人!
饶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许奂若仍咬紧牙关,把即将逸出喉间的尖叫压下。
绝不可出声!
不能慌!
如若行恶的那人没走远,势必被她的叫声引回来,趁着月黑风高取了她性命。
五步,三步。
一步。
许奂若屏息静气,缓步退至佛堂的大门边,警觉环视了四周一圈。
没有旁人。
至少明处没有。
许奂若深吸一口气,果断提起缭绫六幅长裙碍事的裙摆,开始没命的狂奔。
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她就安全了。
但芝兰苑是万万去不得的,里头尽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弱妇孺,万一凶犯被自己引过去,岂不就糟了?
更重要的是,阿娘的身体即将临盆,绝对受不得这种惊吓。
也不知这次是给自己生个小妹,还是弟弟?是长得像阿爷,还是像阿娘?
该取什么名,什么字为好?
种种思绪如水般涌上心头,又缓缓退潮,奇迹般冲淡了那颗头颅带来的恐惧。
现下想来,那残忍的手法与颜蕊儿一案如出一辙,想必是同一人所为。
但他不是只挑眼耳口鼻嘴之类的下手么?
这次为何会连头颅一起割掉?
又为何大费周章地潜入府,塞进灯笼里去?
许奂若一时没理出头绪。
而不远处提灯巡夜的仆从们身影已清晰可见。
她的心情早已平复,却不得不提前装出符合情境的仓惶之态,才符合一个柔弱闺秀的形象。
可她还没来得及柔柔弱弱地喊一声救命,一双大手猛地从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附近的假山,嘶哑着声音道:“别动。”
许奂若的一颗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自己难不成这般倒霉,直接落到了真凶手上?
须臾,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离得如此之近,自己鼻间嗅到的只有一股清爽而干净的气息,并无脓血混合着毒疮烂肉的恶臭,且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俱有层薄茧,一看便是能文又能武的,和那个凶手的特征截然不同。
但此人即使不是真凶,也绝非善类。
好在他暂时没对她起杀心,不然就不止是捂她的嘴了。
察觉这一点,许奂若便没有挣扎,也未做抵抗,很是配合地由着他禁锢自己。
见许奂若表现乖巧,那人逐渐放下了戒备,略微收了下力道,“不许出声。”
许奂若立即用力地点头。
因方才奔忙之故,春桃晨间给她梳的双髻已有些松散,簪在一侧的珠花摇摇欲坠,全然经不住她这一用力,‘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禁害怕得双肩微颤,脸色苍白,像是害怕那人因这点小事发怒,把她的头拧下来。
但那人的气息平稳,与先前并无二致,似乎没有发怒的迹象。
许奂若顺势装作胆子大了些的样子,微微斜过身子,探手想将珠花捡起。
从她有所动作的那刻起,那人便重新提起了戒备。
不过,这正合她意。
趁他视线被地上的珠花短暂吸引的间隙,许奂若迅速用空闲的那只手拔下头顶另一侧簪着的珠花,将尖锐的那头对准他,直直刺向他眼窝!
这一刺,她用足了十成的力道。
然而,他仅仅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扣住了她的脉门,漫不经心道:“许娘子下次用铜簪罢,金的太软了。”
来人竟是崔彧。
他没有再刻意伪装声线,而是用原本的声音示人。
许奂若怔了怔,颇觉莫名。
“要是有事,某自会来寻你问话。”
她记得他是说过这样的话。
眼下他是来寻她了,但这个寻法,未免有些惊悚。
若非她胆量还行,指不定就被他吓断气了。
又是‘啪嗒’的一声。
许奂若腕间发麻,再也攥不住手里的珠花,眼睁睁看它落到地上,和先前的那朵作伴去了。
失却两根簪子的固定,她头顶的双髻也终是没能支撑太久,下一瞬便散开来,流泻如瀑,沿着她纤细的双肩蜿蜒而下,到腰间堪堪停住。
“……”
在外人面前这般披头散发,着实不雅。
但形势比人强,许奂若明智地忽略了此节,在面上徐徐绽开一个温柔纯善的笑容,目光清澈,犹如波光粼粼的湖面,“方才是我不长眼,唐突了少卿。还望莫要见怪。”
“此言差矣。不长眼的人,是某。”
崔彧冷淡地回道。
原以为她装成软弱堪怜无害的样子是为了自保,结果是伺机而动,稳准狠地偷袭,意图废了他眼睛。
“此事都怨我,是我不对。可少卿你不声不响地冒出来,把我掳进假山,又用那种陌生的声音威胁我,我没能认出你来,又惊又怕,这才想拔出簪子防身,并没有戳瞎你的意思。我心中一直很敬仰少卿的,绝无冒犯之意。”
许奂若姿态放得很低,同时眼底泛起了氤氲的水雾,仿佛下一瞬就要凝成如有实质的泪意。
她也不全是撒谎。
动手的那刻,她没指望自己可以戳瞎他,只求让他见点血,吃点苦头,自己好趁机脱身。
“省省罢。能对着全尸不动声色,直视割开的头颅也镇定自若。许娘子胆色异于常人,某是见识过的,就不必再装柔弱了。”
岂料崔彧不买她的账,愈发扣紧了她的脉门。
这下许奂若不止是手腕发麻,连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只能软绵绵地跌坐在地,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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