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早上八点,手机里安安静静,谢芙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忧心忡忡,于是告诉自己。

他是一个成年男人,有手有脚,根本不需要她。

下楼时刻意地往反方向走,没有经过酒吧,也没有抬头。

来云洲是为了寻找灵感,这才是正事。

百年的石桥下,船夫摇着游船通过,木桨搅过水面,与船身的嘎吱声交相呼应,闭上眼,能看见深绿色的水波纹一层层荡漾开。

得用三青色,加点藤黄。

她又打开录音笔。

船桨的纹路可以与波纹交叉在一起,用赭石加墨,应该合适。

她学的油画,只旁听过几节国画课,笔墨技法生疏,但不影响她实验。

或许可以把宣纸贴在油画布上?要把船夫画上去吗?

她沉浸在构图之中,脑海中那船夫突然长出了尾巴,是头棕色的野狐狸,冷漠地回头看她。

乔牧宜猛得睁开眼睛。

一时间兴味全无。

“小姐,能给您拍张照吗?”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乔牧宜转身看去。

清秀的男人梳着长发,手里握着相机,穿一身休闲的牛仔蓝,眼里亮亮地问她。

乔牧宜左右看了下,最后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吗?”

他点头,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添了几分亲和的俏皮:“可以吗?”

像只小狗。

但乔牧宜摇头拒绝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拍完了管她要钱怎么办?或者做什么别的用途也未可知。

男人没勉强,伸出一只手:“我叫管鹤,是个摄影师。”

乔牧宜礼貌地和他握了手,说了声您好,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个画家?”

乔牧宜微讶:“您是……”

“你叫……乔牧宜?”他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退后了半步,不由得警惕了起来。

虽说她的社交账号被齐爽运营得热火朝天,但她并未出过镜,这个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她的信息?

管鹤笑容憨厚:“我在《艺格画刊》上看到了你的照片,我就在你的下一页。”

乔牧宜恍然大悟,是有这么一回事,老师推荐她在权威杂志上发表作品,杂志社叫她提供了一张照片。

刊登后杂志社寄来了两本,母亲把她那两页裁了下来装框摆在书柜里,家里来客就会看见。

至于剩下的部分,叫父亲以占地方为由扔掉了,是以乔牧宜并没有看过全本的杂志。

“原来如此,好巧。”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你最近在画什么?我记得你的青鸟系列,很有灵性,但听说你不再画了?”

“是的,不想固步自封。”

“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把青鸟和黑猫画成两个系列?”

杜渊行也问过这样的问题,两个系列笔触和背景相似,也许糅合在一起能更有故事性。

“他们不太适合在一起,我画过一幅,不好看。”

乔牧宜垂眸微笑,碧水盈盈,被风吹起涟漪。

管鹤:“那我是否有幸看一看那幅画呢?”

“送人了。”

管鹤对此表示很遗憾,乔牧宜不想深谈这件事:“所以管老师来云洲是?”

“太客气了!叫我全名就好,朋友们叫我鹤哥,你不介意也可以这么叫。”

乔牧宜对哥姐文化不太感冒,也没叫。

管鹤全无所谓,说他是拍人像的,来云洲一来是有几个客人的单子,二来他也想采风找灵感。

“我特别喜欢云洲的质感,很模糊,既可以拍得仙气,也可以拍得鬼气,全看你如何观照它。”

乔牧宜深以为然,便也交换了她的观点。

管鹤性格开朗又健谈,与美院那些文艺忧伤的长发男截然不同。

更令人心生好感的是,他并不会对自己的作品夸夸其谈,也不会炫耀阅历和知识,谦逊又随和。

乔牧宜有一瞬想起严家兴,自嘲当年竟未察觉他的性格缺陷,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踏着青石板,他们边走边说着。

管鹤不再坚持给她拍照,反而把镜头对准一些细微的事物,譬如河畔老柳树的树皮,譬如被风雨磨损得辨不清花纹的青砖,乔牧宜觉得他的视角很有意思,便也偶尔拍两张。

“上午还晴着,怎么又阴天了?”管鹤放下镜头指了指天,撇撇嘴。

乔牧宜:“这里常这样,阴晴不定。”

“饿了吧,我请你吃饭?前面有一家很有名的店。”

乔牧宜确实饿了,就说可以AA着吃,管鹤劝了两句便也妥协了。

云洲的饮食清淡,两人点了三屉小笼包,一碟桂花糕,掌柜推荐他们家甜米酒,说只有两度,小孩喝都不会醉,管鹤想喝,乔牧宜思忖自己那日喝醉的鸡尾酒怎么也有十几度,两度想来无事,就同意了。

管鹤说他大学的时候暗恋的姑娘就是云洲人,导致他对云洲有一种无法磨灭的向往。

他讲话有趣,乔牧宜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听得起劲。

因为要AA,管鹤说加一下联系方式好转账,乔牧宜就加了。

“你拍得真好。”

她扫了一眼他的朋友圈,里面都是他的作品,见他很大方的样子,就当着他面开始浏览。

大多是人像,甚至有和明星的合作。

“你很喜欢冲突的故事感?”她仔细看了一会儿,问道。

管鹤哈哈一笑:“是的,我不喜欢太平淡的东西。”

乔牧宜点点头。

他的摄影模特多是女性,或是浓妆艳抹的性感尤物,赤足踩在纯白得近乎圣洁的白沙滩上,亦或是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青涩少女被港街迷乱斑斓的霓虹裹住。

极端的错配就会造成尖锐的艺术张力。

只是这些作品难免带着点直男艺术家性化女模特的通病,好在这凝视不算露骨,美感和戏剧张力居多。

最重要是不轻浮,不像那个野狐狸。

晚餐是在小吃街吃的,一条街从头吃到尾,乔牧宜吃得很撑,于是消食为由,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沐浴着月光散步聊天。

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管鹤指了指月亮,说天已经很黑了。

乔牧宜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其实不远,就是有点儿偏,过了河一直往右走到头,快过马路的地方。”

“咦?是不是那个一层是酒吧的民宿?”

“你怎么知道?”

“巧了!我也住那儿!”

乔牧宜眼前一亮:“是吗?你是今天入住的?”

“对呀!”管鹤连连拍手。

乔牧宜暗地称奇,人与人的缘分真是难以预料。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酒吧停业了,若是开了咱们还能小酌一杯”

“可能老板有事吧。”乔牧宜眼神飘忽。

管鹤笑道:“我在网上看,说酒吧老板特别帅,我还想着给他拍照呢!你等我给你找找图。”

乔牧宜此前听说这酒吧有名之后就搜过,里面有很多偷拍李圭洲的照片,不论哪个角度,什么清晰度,都帅得极其突出,而且都是笑着的。

似乎没有人见过他冰冷的一面,真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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