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午门钟鼓既作,百官入殿,文臣列东,武将序西。
首辅裴东君立于文班之首,一品仙鹤补服,笏板斜持,双目微阖,宛若老僧入定。工部尚书程守拙随列其后,面色沉静,稳如磐石。
景明帝升座,百官行一拜三叩礼。鸿胪寺序班出列,声如洪钟:“有本者,出班奏事——”
“臣有本。”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郑直方出列,撩袍跪下,笏板当胸,开口便是一记闷雷:“兰阳河工一案,疑窦重重,请陛下敕令重勘。”
满殿一静。
程守拙垂目未动,唯袍袖下指尖微微一蜷。武将班中眼风交错,一触即散,再无半点声息。
郑直方昂首,声震殿瓦:“十三年前兰阳决堤,三十七万生民流离失所。先帝震悼,严旨彻查,得晋王与工部尚书吕嵩贪墨河帑、偷减工料之实。十年前陛下登基,兰阳县令孙世安上本鸣冤,称裴东君、程守拙构陷晋王,题本入通政司,竟石沉大海。孙世安旋以诬告坐罪,阖门籍没。”
“今此题本重现,”他提气再奏,“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一查孙世安之死,二查题本湮没之由,三查兰阳一案背后究竟埋藏多少冤魂!”
“陛下!先帝钦定之案,岂可因一纸浮言轻动?”
吏部右侍郎李廷玉豁然出列,笏板当胸一立,“郑御史今日旧案重提,是疑先帝圣裁有失,还是要替逆党翻案?《问刑条例》明载:风闻奏事者,须具实指证,不得挟揣测之辞入罪。郑大人空口白牙,便要翻先帝铁案,这是台谏言事,还是挟私攻讦?”
他四十出头,正是锋芒最盛的年纪,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锋利:“孙世安当年以诬告定罪,三法司会审,供状画押俱全。郑大人若疑其冤,便该拿出孙世安翻供之据、新证之人,而非凭一纸来路不明的题本兴风作浪。今日翻孙世安之案,明日是不是要翻先帝朝所有钦裁?如此推倒重来,朝堂永无宁日,国体置于何地!”
郑直方神色不慌不忙,声色平稳,“先帝圣断,臣岂敢疑。兰阳河工贪墨,晋王与吕嵩伏法,此案铁板钉钉,本官一字未疑。本官今日所问,是案后之事。”
他微微侧身,视线掠过程守拙,“兰阳案发之年,工部程大人不过正六品主事,同年升员外郎,三年升郎中,五年擢工部侍郎,十年拜尚书。一桩贪墨大案,经办之人非但未受株连,反倒步步高升。李大人,你我同朝多年,六部之中,可有此等先例?”
郑直方不容李廷玉辩驳,径直转向御座,“臣请陛下敕都察院调取程守拙考功簿,逐任核其举荐之人、举荐之由。若程大人确系政绩升迁,满朝皆服,何惧一查?”
李廷玉冷冷一笑,“考功簿乃吏部机密,非涉贪墨大案不得调取。郑御史今日仅凭一桩旧案,一串升迁年数,便要翻检十年簿册。这是单查吏部铨选得失,还是要逐一核验六部堂官?郑大人,你这一网下去,人人自危,未免太贪了些!”
他声音拔高半寸,“若查得程大人无过,郑御史这妄劾之罪谁来担?台谏风闻言事非免死铁券,言官弹劾失实,照律当罚俸降级。郑大人今日若拿不出实据,便是滥用职权、紊乱朝纲!臣请陛下明断!”
郑直方眼皮都未抬,“我朝《会典》有明例:御史得风闻弹劾,不必尽据实据。本官风闻程大人升迁蹊跷,提请核验,于法有据。”
“《会典》亦载:风闻言事若纯系子虚乌有,言官连坐。”
李廷玉面色一沉,笏板差点没拿住。
他缓缓吐息,将火气压下去,“程大人乃朝廷二品大员,政绩卓然,升迁乃陛下圣意、吏部铨选,岂容你信口污蔑?郑直方,你今日若拿不出实据,便是蓄意构陷朝廷命官!”
郑直方不急不缓,目光越过李廷玉,直直落在程守拙面上,“敢问程大人,你几度升迁的举荐疏中,究竟是叙兰阳之功,还是论案牍之勤?满朝文武,也想听个分明。”
御座之上,明景帝五指松松搭在扶手上,视线自郑直方身上滑到李廷玉,最终落到程守拙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程守拙不等明景帝问询,撩袍出班,双膝跪地,“陛下明鉴。郑御史所参兰阳河工一案,臣彼时官居工部主事,位卑权轻。采料、绘图、督工、验收,各有专职,逐级批签,层层呈递。非臣一人所能专断,亦非臣一人所能欺瞒。”
他抬起头,神色坦然,“臣所司者,不过文书缮写、档册归档之务。图纸何人绘制、土石何人验核、工期何人核定,皆由侍郎以上主官定夺。臣一主事,未得批签画押之权,岂敢擅定河工大计?臣当年经办文书档册,工部司务厅皆有存底,每一道文书经手几人、批签几道,皆有骑缝印章可查。臣若有半字虚言,甘领欺君之罪。”
郑直方听完转向他,声气转冷:“程大人方才自谦‘未得批签之权’,好一个无权无责。可本官翻检旧档,兰阳河工验收文书十三道,其中九道系大人亲手缮写呈递。验收文书非寻常档册,乃核定河工成败之凭、拨帑论功之据。经办此等要务之人,竟自称‘位卑权轻’?程大人,你这‘权轻’二字,轻在何处?”
他顿了一息,“陛下,文书缮写之人,未必无权;握笔之人,未必只是握笔。一笔可改物料之数,一笔可移工期之期,一笔亦可掩贪墨之迹。”
程守拙面色不变,拇指却在笏板边缘用力一压,“郑大人此言差矣。缮写与核定,名目相近,权责悬殊。缮写者据实录事,照稿誊抄,无权删增一字。核定者批签画押,定夺准驳,方是实权。臣当年所缮九道验收文书,底稿何来、批语何出,四司案卷一查便知。臣是照稿抄录,还是擅改定案,岂能混为一谈?”
“好一个‘照稿抄录’!”
郑直方目光一转,直刺李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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