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安自忠州小胜收兵，引部折返重庆。四十余铁甲骑兵披坚执锐列于队前，鞍甲映着晴日，寒光慑人；二三十轻骑分护两翼，马蹄起落，卷起一路黄尘；其后六百余名步卒迤逦而行，步队里有百人披甲，刀矛如林，浩浩荡荡开至封门场，就地扎营休整。陆定安独自迈步，走入镇上的客栈。
店妈斜倚门廊，一眼望见街外连绵的甲仗人马，心头猛地一紧，低声喃喃：“我滴乖乖，陆百户这是打了胜仗回来，怕是又要高升咯。”
陆定安朝她拱手一礼：“我等回师重庆，借贵店歇脚、置办些补给。”
店妈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礼数恭谨，再无从前那几分轻慢。场外乡邻围立路旁，听闻官军在忠州挫了献贼，纷纷拱手道贺，本地乡绅也携粮物前来劳军捐输。
客栈堂中，小青同院中姐妹抚弦弹唱《赤壁》，弦音苍凉慷慨，一曲唱尽古来征战兴衰。席间乡绅、百姓轮番上前，举酒向陆定安庆贺。休整这几日，戴长风一行人便在营外操练长寿乡勇，早先约定好的青壮也依约赶来投效，愿随陆定安上阵御贼。
待到宾客散尽，堂内只剩他们二人。陆定安往小青身侧靠近，语声放得温缓：“如今战事稍见起色，总算有几分盼头。等江防安稳下来，我便来寻你，娶你，给你名分。”
小青垂着眼帘，轻声应下：“我等你。”
未几，大军鸣号拔营，马蹄声、步卒脚步声由近渐远，慢慢消散在山道之间。厅堂重归寂静，店妈走到小青身畔，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你眼光不差，跟着他是没错的。当初他头一回来封门场，还只是个小旗。你看眼下，麾下兵马浩浩荡荡，再过些时日，便是鲤鱼跃龙门，前程不可限量。”
小青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那条山道尽头。眼底藏着几分期许，又压着一重挥之不去的惶然，万千心绪，尽付沉默。
陆定安部回重庆之后，屯驻黄桷垭，接巡抚令就地驻防、按兵不动。休整两日，陆定安一面督促本部加高加固营垒，一面奉召入城，赴抚衙参与诸将军事会议。
堂中铺开川东舆图，陈士奇手指江道与群山，对着满堂文武、领兵将官缓缓道出御贼筹划：“我等御贼，以铜锣峡为重，重兵扼守长江水道，封住张献忠沿江直扑府城的门户。令曾英部扼守涪州，层层迟滞献贼西进。赵荣贵扼守梁山，护住曾英侧翼。曾英倘若抵挡不住，切记不可死战耗光主力，须保全队伍，有序撤回涂山一带布防，把山间岔路尽数封堵，防备贼兵绕道偷袭重庆。”
他指尖移到舆图西侧江津一带，继续说道：“涂山往江津存有山间小径。那一路山高谷窄，路径崎岖，大队人马携带粮草、重炮，很难由此通行。依我判断，张献忠远道入川，裹挟流民三十万，贼卒七八万，急于攻取重庆，必然优先走长江大道。贼军若强攻府城不下，不出二十日，随军粮秣耗尽，难以为继，只能解围北走川北。待到贼师粮尽退兵，各路兵马一齐出动，首尾合击，便可重创其主力。只是此地不可全无防备，传令巴县新封、红崖等里，责成里长、乡勇分哨巡逻，日夜探查动静，不可大意。”
一旁幕僚躬身向前，沉声进言：“抚台，有两处隐患不得不虑。其一，此方略立足曾英兵败而不溃散，赵荣贵扼守其侧翼，待曾英不敌，尚能成建制有序退回渝州。倘若溃时部卒四散奔逃，不能依令回防，涂山便无重兵支撑。其二，涂山大小岔路极多，现下哨防兵力本就单薄，最怕贼挑选轻骑，潜行疾进，猝然突破隘口。一旦涂山失守，铜锣峡大军后路断绝，与府城音讯不通，纵然想要回援，道路已失，便是一支孤兵，进退无路。”
陈士奇默然片刻，微微颔首：“你说得对，这正是全局最险的两处关节。即刻传檄：曾英扼涪州正面，赵荣贵护其侧翼；贼势若猛，曾英有序后撤至涂山，赵荣贵须护住侧翼，不可单独脱节先退。涂山各隘加派哨探，轮班警戒，但凡有异，即刻飞报。”
话音落下，诸将一时沉寂。陆定安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舆图上涂山往西的山道，拱手开口：“抚台，末将久在涂山至川东长江下游往来，熟悉这一带山径。那些小路虽容不下大队辎重，轻骑、步卒舍弃炮械，轻装急行却完全可行。乡勇巡哨耳目有限，分散在群山之间，一处疏漏便是大祸。末将所部屯黄桷垭，愿多遣远哨，往涪州方向的山口游动探查，一旦有异动，立时举烽传信。”
陈士奇看向他，神色沉静：“陆百户思虑周全，准你所请。你部紧守黄桷垭主隘，远哨只作探报，不可轻易离隘接战。”
余下诸将再无别的异议，众人又议定调遣、哨探、粮草供给诸事，军议便散。
诸将陆续退出大堂，陈士奇唤住陆定安，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二人，他缓缓开口：“忠州一战你有功。京师倾覆，先帝殉社稷，海内无主，国统未定。我已与四川布政司联署画押，便宜行事，授你署千户，先行担事。文卷收存抚署，待日后大统有归，再补疏上请。固守黄桷垭这处要口。涂山安危，大半系于你身上，万万不可松懈。”陆定安抱拳躬身：“末将晓得，定死守隘口，不敢有负抚台托付。”
诸将辞出抚衙之后，没过两日，抚署差官捧着联署文书、钤盖抚台与布政司印信的牒文，连同一块署千户的木匾，一路送到黄桷垭大营。消息一传开来，营里士卒皆知陆定安得授署千户，人人面露喜色，纷纷欢呼雀跃。门生们寻了一处营帐，凑在一处，备了些酒肉同贺。早前夔州府遭兵乱，逃难来黄桷垭暂避的几名府衙官吏闻讯，也带了薄礼过来入席道贺，席间轮番敬酒，称道忠州一战之功，恭贺升迁。
酒过数巡，夔州来的官吏先行告辞离去。帐内只剩几个门生和陆定安在账内，方才热闹的喜色慢慢沉了下去，话头渐渐凝重。
胡鸣凤先放下酒碗，眉头紧锁：“抚台颁了牒文、送了牌匾，名分算是定下了，可方才从头到尾，抚衙来人半句不曾提军饷、粮草从何处支给。”
戴长风跟着点头，神色忧虑：“我也留心了，只说令咱们固守隘口，哨探巡山，粮草饷银一事，只字未提。”
陈文勇闷声道：“如省府库藏本就空虚，各处兵马都在伸手要粮。铜锣峡大营、涪州前哨都等着供给，哪里还有余力分给咱们？”
胡鸣凤往案上一靠，沉声开口：“咱们麾下这几百弟兄，要吃、要烧，甲仗坏了要修补，哨骑出去还要带草料干粮。没有官拨粮饷，这许多人，长久下去如何养活？”
九师弟轻轻叩着碗沿：“抚台是便宜授职，先叫咱们担起守隘的差事。授官容易，筹粮最难。如今时局这般，怕是要咱们自己想办法周转。”
一旁的陈文勇忍不住急道：“可咱们又不能随便下乡苛索乡民，若是扰了地方，反倒坏了咱们的名声，也给旁人落下话柄。”
几人一时沉默，帐中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正闷坐间，帐外亲兵掀帘入内禀报：“千户大人，营外顾员外遣人来，请您赴宴小叙。”
陆定安闻言略一思忖，吩咐帐内众人暂留，随即带上戴长风、九师弟二人，随来人动身赴约。
此前陈士奇已遭京察弹劾，奉旨卸任回京述职候勘，行装收拾妥当，归期本已定下。谁料京师猝然倾覆，先帝殉社稷，北上归路彻底断绝，那道勘问的圣旨，一夜之间化作空文，南北音讯隔绝，不通消息。
噩耗传开，蜀中不少官吏惊慌失措，纷纷四散奔逃，渝州防务一时空虚，兵民惶惶，茫然无主。本地乡绅、营中将官一同聚议，公推陈士奇暂且留镇，观主川东全部守御事宜。
陆定安一行人入城时，亲眼见江边码头之上，不少富家员外的家眷、仆役正匆忙搬运箱笼物资登船；天色才刚破晓，就有百姓推着板车，拖家带口往城外逃难，满城皆是离乱景象。不多时，陆定安依顾员外之约赴宴。
席间，顾员外早已打定主意举族南奔广州避祸。先前他曾与先到的陈士奇交谈，苦劝陈士奇一同南下： “陈公，你本已遭弹劾卸事，巡抚印信早该交割。朝廷命龙文光接替你的职位，只是他困在顺庆，迟迟不能南下抵达渝州。你官任已解，本该动身赴京候勘。如今京师陷落，大势已去，何不随我同往岭南，寻一处安身之地？”
陈士奇缓缓摇头，一声长叹，语气沉凝坚定： “龙巡抚迟迟不到，渝州文武便无主事之人。我虽早已卸任，可蜀中的军民，眼下尚且倚仗我调度设防。我若抽身一走，重庆防线顷刻便会崩塌。不是朝廷法度拘着我走不得，是这一颗良心，叫我难以就此脱身。倘若川东将士能重创献贼，等龙巡抚到任接手防务，我再举家前往南京。”
顾员外知晓陈公心志难移，不再相劝。此刻宴席之上，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定安，眼中含着感慨： “陆千户，一年多不见，你已是千户了。前年腊月，还是你护我阖家入川，彼时你尚是小旗。如今你辅佐曾英将军拱卫川东，这份担当实在可嘉。我知晓你部仓促扩军，粮饷单薄，我愿自出家财一千两，拿来劳军，只是有一事相求 —— 不知千户可否拨兵，护送我全族去往广州？”
陆定安略一思忖，缓缓应道：“可以。我手下有一批新近入伍的官宦子弟，年纪多在十七八九，知书达理，兼具文武，护送你们一行恰是合适。一路向南远离兵锋，也算给他们寻一条生路。”顾员外闻言大喜，连连称谢。他心意已定，待诸事办妥便携族人扬帆南奔粤海；陈士奇则决意留下死守川东，二人乱世分途，从此天各一方。
宴席散去，宾客散尽，陈士奇单独留下陆定安，低声说道： “若是此番能击破献贼，我便动身前往南京。往后这条路，多半只能靠你自己了。你可有别的打算？陆定安没说话深色凝重。陈士奇继续道：“倘若日后江南半壁稳固、流寇渐次平定，你要不要带着你的门生，一同赴南京科考？”
陆定安拱手回话：“末将正有此意，家兄陆定国如今正在南京述职。” 陈士奇闻言颔首：“甚好。若是此战得胜，你便随我一同东下南京。” 陆定安躬身：“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陆定安辞别陈士奇之际，回营之前顺势举荐门生，请抚台便宜授胡鸣凤、戴长风、尉迟羿三人为署百户，陈文勇授署总旗，宋司潼等年纪尚幼的一众门生授署小旗。陈士奇应允，待返回抚署，便会同布政司联署牒文。
牒文送到黄桷垭大营，营中众人本就因顾员外馈赠千两白银劳军心下一松，如今名分落定，上下无不振奋。众人当即分头奔走，用银两采买粮草，修补破损甲仗，清点整理弓矢器械。
陆定安心头烦闷难解，便带了七八名门生，外加数名亲兵，往涂山太极宫上香散心。道观院前空地上搭起粥棚，小白一身素色道装，正有条不紊给逃难百姓分粥。一名带着轻伤、创口尚未收口的兵士挤到棚前，想要多讨一碗。
小白语声轻柔，婉言回绝：“存粮有限，早定下规矩，一人只得一碗，还望军爷体谅。”
那兵士心中不快，几句口角之间，才看清她身形纤细，原是女子。眼中顿时浮起轻薄之色，嬉皮笑脸调笑道：“小娘子守在这荒山道观，清苦难熬，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我下山，寻一处安稳地方，躲开兵戈战火，不必这般颠沛受苦。”
小白又惊又怕，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攥紧粥勺，被他拦在粥棚之前，脱身不得。
恰好陆定安一行人前来，撞见这一幕。陆定安快步上前，侧身隔在二人中间。
兵士斜着眼打量他，满脸桀骜不服，吊儿郎当地开口：“你又是哪个，敢来管爷爷的闲事？”
陆定安神色沉冷：“你是哪个营的，是何人麾下？”
兵士挺胸扬头，一身痞气：“重庆抚标营，杨百户帐下小旗，刘大，便是我！”
陈文勇跨步上前，微微一动，甲叶相撞轻响，声线沉厉：“此乃我等千户大人，是陈士奇巡抚亲委差遣的武官。”
陆定安目光落在刘大身上，沉声训道：“你身为大明军士，本分本是保境安民。身负创伤在此休养，不知守分自持，反倒当众调戏女居士。战事将临，军士扰民，本该送交你营上官，依营规审问处置！看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发你上前线御敌去！” 话音一落，随行几名门生一并上前，预备将他拘送抚标营监军处。刘大这才慌了，晓得撞上上官，慌忙屈膝跪倒，连连叩首求饶。周遭难民、观中道众纷纷围上，静静观望。
刘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头躬身对着小白告罪：“方才是我猪油蒙心，口出轻薄之语，无端惊扰居士，是我混账。求居士宽宥，饶过我这一回。”
小白身子尚在微微发颤，惊魂未定，只轻轻颔首，没有出声，下意识又往后缩了半步，避开他的视线，双手死死攥着粥勺。
陆定安随即传令，将暂居观中休养的全部伤兵，尽数移送山下大营安置。一众伤兵排着队沿山道下山，沿途人人侧目，目光落在刘大身上，有责怪、有愤懑 —— 只因他一人惹事，害得所有人不能再上山落脚。
陆定安当众重申禁令：“道观山道人流混杂，最易生出事端。传告山下大营，往后养伤兵丁，一概不许私自上山游荡。伤病统一安置营内空地休养，不得随意擅入村落、道观。”
处置完毕，众人在外等候，陆定安独自步入慈航殿。殿内香烟袅袅，烛火轻轻摇曳。他摒退左右，独自持香立于慈航像前，躬身奉香，久久默然。他来此处焚香，心绪沉郁，眉宇之间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观主缓步自侧廊走来，一身道袍素雅，须发半白，静静立在他身侧，并未出声打扰。待陆定安插好香，回身之际，观主才轻声开口：“陆千户，贫道观你今日前来，神思郁结，眉宇不宁，心中怕是压着大事？”
陆定安一怔，长叹一声，拱手见礼：“道长慧眼。眼下献贼势盛，大战迫在眉睫，我身负守土护民之责，心头着实难安。其一，麾下兵少械乏，强弱悬殊，日夜忧惧，怕一战溃败，辜负了仰仗我们活命的百姓，有负朝廷托付。”
他稍顿，语声低了几分，添了几分为难：“其二，还有一桩私事横在心头。便是与小青姑娘的婚约一事，我反复思量，迟迟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践诺成婚。乱世飘萍，刀兵无眼，我不知来日还有没有命在，怕误了她。”
观主望着殿上飘摇的烛火，缓缓说道：“千户且放宽心。疆场胜败，本非一人可以强定。你尽己所能，披甲赴敌，护佑生民，只要本心无愧，尽力而为，无论最后能不能守住，便是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朝廷，不必以胜负独担万般罪责。”
话锋一转，他看向陆定安，语气温和通透：“至于娶妻一事，只看彼此心意。若是你二人两情相悦，不曾胁迫，那便顺着本心去做。乱世之中，人如草芥，难得一份相知相守，该践的心意，便放心去做。”
陆定安听罢，默然良久，胸中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散开，再度拱手：“多谢道长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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