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感官在朦胧中被放大了,苏念仰面失神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上倒映出两个交叠摇晃的影,一只初生的小兽如饥似渴地汲饮着潺潺溪水,流连忘返。

踩肩,下蹬。

猎豹扣住大腿,舔舐着空咬着,直至猎物喉咙中发出哀哀的呜咽,垂颈欲折。

“舒服吗?”

苏念无力说话,呼吸如柳絮抽丝。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像发了一场高烧似的,整个人晕飘飘的,陷入一场极致的愉悦中,时间久了,又生出些许的折磨。亦生亦灭,令人着迷。渴望燃烧成灰烬的同时,又希望星火复燃,淋淋漓漓,继续沉沦下去......如果爱是炽热的火焰,那yw是湿润的雨林,绵延持久的热潮......

室内亮如白昼,钻过厚呢窗帘,夜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绵绵细雨,似雾气一般。

夜色覆盖下的另一条街道上,

乌黑的别克轿车静静停着,与夜色融为一体。车后座的车窗摇下,车中人目光似望着远处,又似落在极近处。

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窗外晾着一条淡粉色毛巾,任风吹雨打。

况文荀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细致地擦拭镜片,指甲滑出一道细痕,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而后平静地吩咐司机。

“走吧。”

车声隆隆,驶入天津冬日雨夜的街头,一阵淅沥沥的水声从车轮间泄出,在那长方形的玻璃车窗口望出去,车灯光映照下,潮湿的柏油马路像一汪深蓝色的湖水,点点波光。

他的西装裤直至小腿肚的位置都湿成了黑色。

……

保密局吴敬中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罩里。

“中统改了个什么狗屁名?”

“党通局。”

“对,党通局。”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党通局在山东有个经济检查团,副团长季伟民,利用职权在银行大做非法买卖。事发以后潜逃了,叶秀峰嘴上说要捉拿归案,也没见什么真动静。委座很生气,暗示毛局长让我们来抓。”

余则成点点头:“季伟民我知道,以前中央政校的。”

“他妹妹就住在天津。”吴敬中看着他,“这次行动,你去。”

余则成不动声色:“我去合适吗?李队长是管行动的。”

“南京来了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盯着这件事。况参谋是上面派来镀金的,必定也不希望有什么差错,影响他的上升路。不能怠慢。你去办更稳妥。”吴敬中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他现在——”

“调阅档案,”余则成接道,“由陆处长陪着。”

另一头,陆桥山正陪着况文荀翻阅卷宗。

“况参谋,这桩绣春楼的案子,就是前段时间学生游行的前因。”陆桥山将一叠档案递过去,“李队长一手经办的,处置得很漂亮。涉及到自己人,到底不一样……噢,我是说佛龛威名,名不虚得。”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脸上露出一种失言似的懊悔神色。

况文荀掸眼看了陆桥山一眼,心如明镜,这两人之间龃龉,心中琢磨:为的什么?私人仇怨?不会。李涯来天津不久,尚不至于如此。利益所致?两人同是中校,天津站副站长之位一直悬空。是这样了。

他没有顺着陆桥山的话往下问,只低着头翻阅材料。这份报告写得很有意思,过程无不详尽,唯独当事人的姓名身份被一一掩去。若真如陆桥山所说,那李涯在处置此案时,怕是暗藏了私心。

他对这些桃色纠纷不甚在意。是人,就有私心,只要不影响大局即可。况且眼下看来,处理得也算妥善——抓了一个老鸨,便控住了舆情,让那些职业学生无话可说,损失降到了最小。

陆桥山察言观色,不再上眼药,只提起晚上在利顺德为况文荀接风的事。

余则成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下了楼梯,走廊远处遥遥地站着两个人,是李涯和苏念。

他一暼即止,脚下不停。

“苏小姐,又麻烦你来送翻译材料了。”李涯伸出一只手臂,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这一测身,仿佛才看见了走廊远处的余则成似的,微笑着朝他颔首。

余则成停下脚步,也朝他微笑示意。

李涯迎着人进办公室,声音扬起来,带着点演戏似的热情:“请进,请进。”

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他立刻软化了,步子快了,加快步子去追前方的人。

苏念转身,用一沓材料抵住他凑上来的胸膛。纸边抵着他身上的黑色中山服,微微弯了个角。

“念念?”

“李队长,在保密局,请称呼我职务。”她微微扬起下颌,眼睛弯了弯。

“好的,苏翻译。”李涯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色,眉尾挑起来,随即正色道,“你来的正好,有分英文材料需要请教你。”说着,他递来一份材料。

苏念望了他一眼,从他胸口抽出一支钢笔,在办公桌旁坐下,托腮凝思,咬着笔帽,不多时,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译文,递还回去。

笔帽上沾着掉胭脂,苏念正想擦掉,却被李涯阻止,他径直接过钢笔,插进上衣口袋里,笑道,“以后我每次写字的时候,就像你在吻我的手。”

苏念白了他一眼:“花言巧语。”

写完便要起身,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她回头,他脸上露出一种委屈的神情,眉尖微蹙,嘴角往下抿了抿:“真只为了工作?”

不等她回答,他将她拉进怀里,俯下首。她仰着脸,吻落下来的时候,仿佛听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半天,两人才分开。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甜丝丝的气味,唇瓣上的胭脂化开了,混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香。

“等等。”苏念叫住他,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他的颈脖,一片晕开的胭脂印,红滟滟的。太多太重,越蹭反而越广了。

她蹙眉,在他杯里倒了点水,润湿帕子,再去擦,冰凉的水渍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双手插兜,乖顺地斜俯着头颈,眉眼柔顺地掩在光与影之间,一动不动。

她有些失神,越是接近,独处时他总泄出点孩子气,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当然,如果他真的像一些人那样世故圆滑,她就不喜欢他了。

擦干净了。

他捉住她的手,不放。

苏念戒备地睨着他微熏的脸,在他再度俯下身吻她时候,及时抽身躲开。

李涯从身后环住她,奇怪地问:“怎么了?”

苏念取出粉镜,对准自己,慢慢端详着,双瞳剪水,指腹轻轻抚过下唇,又刺又痒,隐隐发烫,胭脂都被吃光了,但依旧红艳艳的,蹙眉道:“再亲就肿了。”

偏了偏手,镜中倒映出男人白皙英俊的脸庞,直挺的鼻梁贴在她的黑发上厮磨,浓密的眉,垂眼看她,微微下垂的眼角有了扬起的弧度,透着得意的促狭。

她忍不住怪道:“都是你!”

罪魁祸首兀自洋洋得意,实在可恨!

手肘抵开身后人,她翩然转身,将手帕塞在他掌心,下了命令:“洗干净给我。”

下次他再吻她的时候,一定要咬他一口!

他微笑着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

利顺德酒店位于英租界,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其中一间小厅里灯光雪亮,地板上铺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东一堆、西一堆的云鬓衣香、花团锦簇。轻快的爵士乐静静流淌着,从掩起的门缝里泄出,传到幽深的走廊中。

走廊的深处,是盥洗室。

灯光明亮,在镜中闪烁流动。

水声哗哗,况文荀站在水池前一丝不苟地洗着手。吱呀一声,身后门板,隔间出来一个男人,是保密局行动队队长李涯。

李涯有些意外,还是打了招呼:“陆参谋。”

况文荀报以微笑,回应道:“李队长。”

李涯走到水池处洗了手,从左侧口袋掏出手帕擦水,是一方鹅黄色碎花手帕,他立即重新塞了回去,又从右侧口袋取出一方浅蓝格纹手帕,擦拭干净了手。

况文荀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地擦干一双手,对镜自照,捋平衣领。领带有些歪了,伸手扭正。

忽然,眼睛被什么闪了一下。

他定神一看。

原来是身旁人黑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金属笔盖上的一点红红的印子,丝丝细腻纹路,像是胭脂留下的唇印。

一点似曾相识的颜色,十分的触目。

他曾注视过。

在他身侧,一个垂首微笑的女人的唇上。

电光火石之间,况文荀顿住手,镜片后的一双眼眨了下,如于暗中忽逢明,心中轰然一声,任那水声嘈嘈,也流不平他心中的沟壑。

在一片寂然而诡异的水流声中,李涯跟他打了招呼,先行一步。

出了门,崔时朝他打了招呼,长廊上有身着制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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