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窗只能看见夕阳。

屋子里的光是顾闻希推门带来的,落在秦稚跪伏的身体上,稚弱纤瘦,像终于从树叶缝隙间获得养分的花。

否则下一秒会枯萎,凋落。

顾闻希站在门边,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秦稚悠悠转醒。纤长睫毛向上扬了扬,露出那双水雾盈盈的淡色眸子,一闪而过,在即将再次合上时,他看见了顾闻希。

“闻希,”

他喊他,还要说什么,但口干舌燥,没力气。

顾闻希径直走到秦稚身旁,轻轻地,左手托住他的脸,右手环住他瘦弱的腰,将秦稚抱进怀里。

秦稚轻蹙的眉心解开,在睡梦里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全然依靠在顾闻希的怀抱。

“闻希,”他的声音轻柔细微,“我的头发,好不好看?”

顾闻希漆黑深邃的眼睛盯着某处,几秒后闭上眼睛,收紧手臂,低低道:“好看。”

黎明的光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大概是上天眷顾,秦稚只是低烧。顾闻希想带他去医院,可抱着他一动,秦稚就有些发抖,像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顾闻希让医生来了趟,做了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发发汗,多喂水。

秦稚醒来的时候,红日恰好出现在左侧的窗里。

空气里是并不陌生的熬煮中药的味道,卧室门开着,秦稚偶尔能看见厨房一闪而过的影子。

顾闻希端着碗,在秦稚的目光里走来。

“头晕吗,喉咙痒吗,哪里疼?”

秦稚轻轻摇头,顾闻希抱起他,将刚好温热的药汁喂到他嘴边。

微微热气,微微蒸腾着秦稚的睫毛,蹙了蹙,很快喝光,只剩白瓷碗底的黑色细渣。

顾闻希放下碗,却没有立即将秦稚放下,而是低头吻向他湿润的嘴唇,温柔缠绵,将他的苦涩带走,一起躺进那张他们睡了十好几年的木床。

秦稚迷迷糊糊地说了会儿话。

说他想给顾闻希打电话,手机没带,上次送他的手表黑黑的,没电了。

顾闻希嗯了声,让他睡,别想那么多。

秦稚扯了扯领口:“热。”

顾闻希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说:“出点汗。”

秦稚闭着眼点头,让顾闻希再抱紧一点。顾闻希听他的话,结实的手臂将秦稚抱得很紧,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脆弱纤小的骨骼。

深夜寂静,秦稚醒了,顾闻希却还没睡。

“闻希哥哥,”秦稚的声音迷离,“你生我的气了吗?”

顾闻希很轻地笑了声,问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说永远都不会生他的气,无论发生什么。

秦稚点点头,又摇头。

他继续说:“因为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顾闻希问。

“不知道还有什么改变了,”秦稚从毯子里伸出手,右手捏住左手食指,往下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礼拜天下午没办法陪我,晚上也会不回家睡觉…要是你还会生我的气呢。”

顾闻希右臂横在额前,听着秦稚细数他的罪状,过了会儿,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可恶。”

秦稚很小声地叹了口气:“是有一点。”

顾闻希笑了,他放下手臂,撑在秦稚的枕头旁,垂眸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承诺:“我会改。”

“我会像从前那样,在出门前将你吻醒;我会将礼拜六和礼拜天的时间都给你;我会在每个夜晚都睡在你的身边。真真,原谅我。”

莫名地,顾闻希的脸变得模糊。

直到脸颊有痒痒爬过,秦稚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这好没道理,应该开心才对。

“我原谅你的。”秦稚伸手抱他。

顾闻希顺着他,结实宽厚的身体覆在秦稚的身上,感受温柔的气息扑在耳边,听他小声地说:“我还是想你更多一点,比生你的气更多。”

“一天没见就想我了。”

“嗯,想你,”秦稚亲他英挺的鼻梁,“担心你,”然后是只对他笑的唇角,“想见你。”

顾闻希的心被重重揉了一把,捧着秦稚的脸,重重地吻他,从唇边到耳垂,然后是刚发过汗的细腻脖颈,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嘴唇。

秦稚轻轻咬了一口。

顾闻希不舍地离开他的嘴唇,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秦稚慢慢眨着眼,认真思索:“小狗,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漆黑的眼眸里忽然有秦稚看不懂的情绪,十八年里,从来没有看顾闻希脸上见到过的情绪。

无法描述,无法形容,只是会牵动他的心,让他鼻酸。

“闻希哥哥,你在难过吗?”

顾闻希的脸逆着光,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你不要不讲话,”秦稚嘴唇抖动,眼泪盈在眼眶里,却眼神坚定,“你告诉我呀,你要告诉我。”

顾闻希的脸光影斑驳,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让他别哭,顿了顿,才承认。

秦稚伤心地哽咽一声,说:“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

“是我好自私,我害怕有了小狗,你就陪它,不陪我了。”

顾闻希怔住。

黑暗里,他的蹙眉和微变的脸色,都在此刻格外清晰。

“我哪里都不认识,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谁都不认识,你不要不陪我…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真真…”

顾闻希双臂将秦稚紧紧箍在怀里,嘴唇和脸颊依次揉擦过秦稚的鬓发,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嗫嚅着,最后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说:“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贪心,想要这也是25岁秦稚的答案。

但也足够,足够了。

他拿出那枚玉坠,轻轻佩戴上秦稚的脖颈,抱住他。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真真,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

-

天亮了。

顾闻希在屋外跟保镖说话,老房子不隔音,正在喝粥的秦稚听了七七八八,是在说冯荣的事。

原来顾闻希知道他会来这里,在他进屋后,冯荣就被带走,保镖整晚都守在屋外。

顾闻希跟他说了冯荣这几年的事,父亲锒铛入狱,冯荣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当年也犯了不少案子,蹲了几年牢,刚出来,让他别担心。

进屋,秦稚已经吃完了,正在主卧给四个长辈的牌位上香。

“闻希哥哥,我们回来住过吗?”

秦稚的记忆就停留在七年前,房子里哪些东西换了,他都记得。

顾闻希上完香,别开眼,没看他:“有时候会回来。”

秦稚环视阳台和窗户新加固的防盗窗,点点头,继续去小书桌的桌肚子里,翻从前的玩具。

顾闻希收拾完厨房,犹疑地,来到秦稚身后,问:“小狗,养吗?”

秦稚坐在小木凳上,把已经掉色的魔方交到顾闻希手里,说:“现在不要。”

“为什么?”

“我要考察一下你啊。”秦稚双手抱着膝盖,拧着眉,薄薄的嘴唇也撅了起来,“你要陪我多一点,我才放心养狗狗。”

顾闻希轻笑出声,说好,将还原到只剩最后一颗的魔方交给秦稚玩,走出房间,拉开门。

门外,坐着一只傻笑成萨摩耶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挥挥手,助理带着恢复冷漠的狗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车往南边山路上开。

清晨的光,带着还不算太热的风,吹拂到秦稚的脸上,将他的发丝吹起。

顾闻希坐在他身旁,左手握着手机,却没在查看邮件,视线落在秦稚的发丝上,伸手,轻轻地握了握。

有段时间,秦稚喜欢给头发染不同的颜色,顾闻希现在都记得那些光泽,在秦稚睡着的时候,会看很久。

山路蜿蜒,有晨练的行人。

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进到青烟缭绕的寺庙,红墙灰瓦,古木参天,金色大佛稳坐那方宝殿之中。

秦稚的妈妈宋露身体不好,秦杨时常会来,后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都会来求个心安。这次,秦稚也想拜拜,把不好的东西都送走,算是个了结。

顾闻希告诉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寺庙没了香火,这处是他从前常来的。

秦稚请了香,虔诚跪拜。

顾闻希站在殿外,没动。

他不信这些了,秦稚提离婚那个夏天,他去过太多,就不信了。

中午吃过斋饭,正准备离开,秦稚被寺里的师父叫住了。顾闻希跟着一块儿过去。

师傅端来木托盘,里边放着枚平安符,说今年的新符已经开好了光,还在想无法联系上秦稚,今天正巧碰上了。

秦稚并不算太意外,他们家有请平安符的习惯,只是顾闻希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师父:“去年七月供的灯,今年还续吗?”

秦稚回头看顾闻希,顾闻希抬眼,给了反应,点头。

师父也顺着秦稚的目光看来。

顾闻希的眼睑重新压下,避开目光,师父大概认出来了从前陪秦稚来的不是他。

缴了费,顾闻希牵起秦稚就想走。

秦稚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跺了下脚,顾闻希不敢动了。他木讷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脖前被秦稚挂上那枚平安符。

“给我的?”顾闻希问。

秦稚:“不然给谁呢。”

顾闻希嘴角平直,半晌道:“没谁。”

他语气古怪:“说不定,是给你自己的。”

秦稚双手握住胸前的小寿桃,说:“我已经有了呀。”

顾闻希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没入衬衫里的那枚小小平安符,像在看什么珍宝。

等到秦稚在功德簿上重新登记,才又问:“灯,也是给我的?”

秦稚摇头。

顾闻希拧眉,伸手拿起他手臂压着的册子,墨迹未干,淡黄色的纸页拉出浅浅痕迹:

[顾闻希秦稚四季平安]

是给他们的。

秦稚手里握着笔,笔头抵着下巴,歪着脑袋,问:“闻希哥哥,你干嘛呀?”

顾闻希的动作急躁,可很快,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压着的唇角缓了些,扬了扬,眉眼也有所松动,从鼻腔里很轻地嗯了声。

他将功德簿放在秦稚面前,指着那列,说:“改一下。”

“改什么呢?”秦稚问。

他们在宝殿外的廊下,飞檐斗拱,日光明亮。

秦稚坐着,顾闻希站在他身旁,高大的身影罩着他。顾闻希弯腰环抱住他,大手将秦稚握笔的手包裹,温暖干燥,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顾闻希秦稚幸福美满]

顾闻希正欲起身,秦稚却没停笔,写完,递给顾闻希看:

[两小无猜 恩爱不疑]

-

山里头的气温低些,他们牵手从背阴的小道,缓步下山。

秦稚去林子里捡竹棍,似乎是瞧见什么,害怕得跳到顾闻希背上,不肯下来了。

顾闻希单手圈住他架在腰上的两条腿,走过去,把蛇挑飞,将竹棍交给秦稚。秦稚趴在背上玩棍子,忽然听见顾闻希说了句什么。

“校庆?”

“嗯,”顾闻希低头看路,喉结滚了滚,“江大校庆,我们去吧。”

秦稚从顾闻希的肩上探出脑袋,有些不解:“之前不就答应我了吗?”

顾闻希当然没说那次是骗他的,只说想起日子快到了,得带他上街买些衣服。

秦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啊了声,说:“我那么多衣服,都不够我穿吗?”

“不够,要给真真买很多衣服。”

“我也太幸福了吧,没过年呢,就有新衣服穿啦。”

顾闻希也笑了起来,十八岁的秦稚能感受到的幸福,是他能给的。或许,也只是因为十八岁的秦稚爱他。

而这样的幸福越靠近,顾闻希就明白他必须面对钟宜。

如果说关于他们的婚姻是骗局;那隔绝钟宜的一切信息,就是自欺欺人。

过去的顾闻希拒绝承认钟宜的存在,是对自己失去秦稚这一事实的否认,而现在,哪怕秦稚忘记了过去七年里的一切,不记得他们如何彼此折磨,爱与恨都灰飞烟灭……他还是害怕。

害怕在见到钟宜后,连十八岁的秦稚也不再爱他。

但他必须得到答案。

-

从医院复查出来,秦稚想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奖励,顾闻希却抬高了手。

秦稚红着眼睛,疑惑地望过去,然后明白了,擦掉眼泪:“我没有哭了,不会噎到的。”

顾闻希还是没把抹茶布丁给他。

车里冷气打得足,顾闻希把披肩拢在秦稚身上,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还疼不疼。

秦稚依偎在他怀里,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有一点,这里不舒服。”

今天的仪器检查,顾闻希都陪着,但要做一些问卷和问答,医院不肯让他进去。

在门外,他听见了秦稚微弱的哭声。

医生也说不顺利,秦稚比较抵触,不愿意哪怕是假设性地谈论过去七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闻希大致明白。

秦稚体弱,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观察人群,性子柔和,几乎从不会和人起冲突,话也少,心思细腻又敏感,伤心一次往往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这次的事情让他伤心,害怕。

顾闻希抱着他,轻轻吻他的发顶,用凉凉的布丁去冰他哭红的眼睛。

秦稚拉了拉他,认真地说:“可以吃了。”

期间,顾闻希的手机响了。

秦稚低着头,舀布丁的动作顿住,那对黑黑的、长长的睫毛小心地往上扬了扬,在看见顾闻希挂断后,才将绵软的布丁送进嘴里。

“陪你。”顾闻希将手机关机,放到一旁,将秦稚抱到大腿上,“今天都陪你。”

秦稚:“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这个礼拜都陪你。顾闻希说。

秦稚点点头,重新将脑袋靠回他的胸膛,舀了一大勺布丁喂给顾闻希。

回家吃过饭,秦稚只睡了一小会儿就换好衣服,站在门边,期待顾闻希带他逛街看电影。

顾闻希不慌不忙地擦拭眼镜镜片。

秦稚小跑过去,捏他的脸,爬到背上去,咬耳朵,让他快点快点。

顾闻希笑出声,背起秦稚,像小时候上街玩那样,带他出门。

去看这个真正的江城。

秦稚握着顾闻希的手,步下车,前方的商场导购已经将电梯按好,恭敬地迎他们走进。

明明很期待,秦稚却还是有些腼腆,半躲在顾闻希身后。

他对商场的认知还停留在七年前,一楼的汉堡薯条,二楼的书店。

光线没有太暗,闷闷的,空气里是炸薯条的气味;二楼的书店总是挤满了人,小孩子在里边跑来跑去,文具不好看,很贵。衣服也很贵,有次他生日的时候,顾闻希给他买了件九十九块的T恤,没有讲价,商场里的衣服都不能讲价。

这里的商场,很亮,很香。

进到卖衣服的店里,却换了种香气,甜甜的茉莉和鸢尾花的香味。

秦稚玩着顾闻希的手,左右看了看,没有客人,人少,衣服更少。

他凑到顾闻希耳边,问:“怎么都没人来买衣服?售货员都快比衣服更多了。”

顾闻希闻言,严肃道:“那等一下真真要多买一点,不然CHANEL就要倒闭了。”

秦稚紧张地吸了口气,认真点头。

试衣间内,秦稚把顾闻希叫了进去。顾闻希推开门,秦稚穿着件丝质白色衬衫,发丝凌乱,像是和衣服打了一架,手里捂着两根飘带。

顾闻希帮他系好,是领结。领口的缎面黑边蝴蝶结,是这件宽松白衬衫的点睛之笔。

秦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问:“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吗?”

他指的是蝴蝶结。

顾闻希从身后搂着他,下巴贴着他脸颊,看着镜子里秦稚的脸,说:“比不上真真。”

秦稚透过镜子注视着他,一双淡淡的琉璃色眼睛水盈盈的,脸颊微红,抿动嘴唇笑起来,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秦稚转身,将脸埋进了顾闻希的颈间。

他们接吻时交叠的人影,出现在两侧的镜子里,如同漩涡,望不到头。

结完账,从车库迎接他们的导购将一瓶粉色香水放进纸袋里,笑吟吟说,猜想秦稚可能喜欢。

秦稚有些惊讶,对导购说了谢谢。

顾闻希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对导购点了点头。

意识到自己升职有望的导购笑得合不拢嘴,心情比他们俩都更不错。

这样的好心情,在秦稚逛完第四家店,发现他刚买的一枚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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