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法兰克福美茵机场。

顾闻希去而复返,私人飞机正在准备加油,无法起飞。顾闻希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

头等舱和商务舱售罄,顾闻希不在意,让他们留下来跟进,自己回国。

顾闻希一米九三的身高,哪怕是在欧洲也依旧出挑。他帮邻座的老人放好箱子,勉强在狭小的经济舱座椅坐下,收拢双腿,神情平静地望着舷窗。

飞抵西伯利亚上空时,已是深夜,脚下的贝加尔湖是一弯深蓝月亮。

顾闻希收回眼,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的机舱里,微微晃了晃他的眼睛。

他点开那张照片,秦稚在超市货架前,笑得比身后货架包装袋上,扎着俩小辫、吐舌头的胖娃娃还要可爱。

同一个超市,顾闻希两年前的秋天去过。

他买了点高筋面粉和菠菜,秦稚喜欢在面条里打点菠菜汁进去,说颜色很可爱。他又去拿几瓶豆奶,他不爱喝,但秦稚喜欢。

拎着手提篮,拐进过道,顾闻希看见了站在货架前的秦稚。

秦稚穿了件他没见过的水蓝色毛衣,很薄,袖子很长,宽松地露出右侧的肩膀,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挡住了后肩,长发微弯,将脸颊也挡住大半,只露出长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

秦稚拿着瓶豆奶,似乎是在看保质期。

顾闻希在看他。

过了会儿,秦稚的睫毛慢慢扬起,抬起脸,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时,过道另一侧响起了手推车很轻微的声响。

秦稚循着声音,扭头望过去。

钟宜推着车走来,像是要举办什么聚会,推车里满满当当。他扶着车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外套,是秦稚的衣服。

顾闻希站在原地,看着钟宜和秦稚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拎着篮子,转身,结账,离开。

那是他第一个没有豆奶的生日。

晚上,他的朋友在电话里祝他生日快乐,问起他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如何;他们以为秦稚离开他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他在签字离婚后的三个月里,试着放下工作。

然后他遇见了秦稚和钟宜。

他没跟朋友提这件事,只是说没什么用,便挂了电话,站在厨房,借着昏暗的月光,继续吃面。

自那天起,顾闻希两点一线,报复性工作,逃避着再相遇的可能。

但偏偏又忍不住,主动找过去,又在见到秦稚和钟宜后躲远,像是条件反射,让他这次也躲到了德国。

可他忘了,现在的秦稚是18岁的秦稚。

秦稚舍不得他,醒来见不到他会害怕,周日没陪他会难过,晚上不回家也会伤心;望着他时,眼睛闪着光,整个脸孔都笼罩在朦胧特殊的光彩中,是爱他,只爱他的秦稚。

可这些是骗来的。

顾闻希垂下眼,矛盾像把弯刀,在贝加尔湖的万米高空之上,将他的大脑剜了一遍又一遍。

-

秦稚走在没有灯的路上。

江城的夏天夜晚,没有风,空气里是呛人的炎热。夜色浓稠,无云的夜空下依旧看不清山峦模糊的边缘。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泪。

他从计程车下来,抽噎地将钱包收好,拿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步步往小巷深处走。

上次离家出走,是小学的时候。

父母去世,周围人都说顾家养他是个累赘,病秧子,常有人来劝顾槐把他送去远方亲戚家,或者福利院。

秦稚就自己走了。

他接了三瓶凉白开,装了几根火腿肠,还有顾闻希从学校给他带回来的巧克力,放进塑料口袋里,在一个暑假的下午走了。

他从老厂房的小路下到江边,顶着烈日,沿着江,不知道该去哪里。

顾槐的工友碰见了,把正在跟人贩子走的他喊住。

那是秦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打。

顾闻希不在家,回村里帮外公嗮谷子去了,晚上打电话听见秦稚声音不对,骑自行车赶回来,在医院里见到了中暑输液的秦稚。

秦稚不敢看他,一直将脸埋在枕头里。

手心被打得通红,小腿上也有几条鞭痕,顾闻希没说话,沉默地给他抹药膏。

最后,秦稚主动从枕头里钻出来。

顾闻希才拉着他的手,说:“真真,不能离家出走。回家我见不到你怎么办?”

“不要让我回家见不到真真。”

可这次不是的,他就是在回家。

他很想理解,很想明白,但就是不懂他们有那么漂亮的大房子,那么多钱,为什么顾闻希却连晚上回家都做不到?

而且,顾闻希好像对这样的分开习以为常。

就像不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可不是这样的,他和顾闻希,顾闻希和他不可以分开。

从前,家里唯一一台窗机,在宋雪的房间,他们晚上就打地铺。噪音很大,加上房间小,他和顾闻希得分开睡,一个睡床边,一个睡床尾;秦稚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他在校外的黄桷树后边,抱着顾闻希不肯松手,弥补昨天晚上分开的时间。

当晚,顾闻希陪他写完作业,就只铺了一张凉席,洒了花露水,将他抱在怀里。道很窄,凉席卷着,他们像裹在糯米团里的两节小油条。

牵手也会出汗的夏天,他们也会不厌其烦地拥抱,度过一个又一个热夏。

怎么这个夏天就不一样了呢?

秦稚低头擦着眼泪,摸到自己的头发,他下午新剪的头发,很好看,顾闻希还没看见呢。

他更伤心了。

哭过,巷道和院墙长出的树影,让他的心重重跳起来。回头还看见时明时暗的橘红色光点,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

秦稚本来就怕黑,只能朝着尽头的灯火,快步走去。

拐过弯,陡然亮起的烧烤摊,喝酒划拳的声音,将秦稚的心带回到了地面。

这家烧烤摊在这里少说也开了二十年,他们刚搬来时,就一起在这里吃过,秦稚现在都记得烤玉米有多好吃。

“诶,这不是真真吗?”

秦稚怔了怔,点头:“是我张姨。”

烧烤摊老板娘用锡纸裹着串,对他道:“有阵子没看见你们了,闻希还在加班呢?”

秦稚愣愣啊了声,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老板娘把装好的串塞他,说没放辣椒,不由他拒绝,让他早点回去,别热着了。

秦稚道了谢,困惑地拎着烤串,继续往职工家属楼走。

当初秦杨和顾槐的单位有进城的名额,但秦稚的妈妈不喜欢城里,觉得吵,秦杨就拒绝了。

但孩子的教育落不得,村镇哪有什么好学校。

顾槐就说把秦稚接到他们身边住,和顾闻希一块儿读书,让秦杨专心照顾宋露就行,别担心孩子。

于是,四岁的秦稚就跟着顾家进了城,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而现在,秦稚也重新回到了这个记忆里唯一的家,每天都能见到顾闻希的地方。

他不知道医生对他的胸膛做了什么事,但他现在走楼梯虽然也会累,但不会像从前那样,左胸下方密密麻麻的刺痛。

秦稚闻了闻手里的袋子,好香,有点点流口水了。

他走走停停,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顶楼,正准备从奶箱里拿钥匙,却发现原本的黄色木门,被换成了黑色的防盗门。

他愣在原地,无措地摸了摸,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门发出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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