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无比清晰。
江城二月气温低,还总下雨,秦稚不知道怎么弄的,头发和脸都湿了。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水珠在肩膀披着的浅棕色风衣上,晕开深深的印记。
外套宽大,是钟宜的。
秦稚似乎感觉不到冷,他的睫毛向下垂着,认真专注,正在看玻璃展柜里的戒指。
钟宜在里侧,挨得近,被挡住了脸,才被误认为是他。
顾闻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李胜嬉皮笑脸:“顾总,这莫不是我朋友认错了,我这就跟他说一声。”
他想替秦稚解围,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和谁,做什么,都是秦稚的自由;他不愿意秦稚被人误会。
可是,
顾闻希滚烫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顾闻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迅速的灰败下来,李胜等的就是这一刻,尝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顾闻希这几年起太快,树敌多,而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也正是因为他毫不在意,所以才更招人嫉恨。
李胜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他兴冲冲回去邀功时,却挨了一耳光,被骂是个奇货可居的蠢货。他不明白,这看顾闻希吃瘪,不挺好的吗。
那天李胜才知道,顾闻希和秦稚早就离婚了。
他赶忙找补说还是有效的,顾闻希脸色可难看,当时就离场了,像是回去找秦稚了。
然后又被打了一耳光。
后来,顾闻希好几天没露面。
李胜得知顾闻希是把秦稚带走,关起来了,因此耽误工作,洋洋得意——又被打了。
李胜就不敢再提这件事。
而那天,顾闻希的确去找秦稚了。
秦稚的公寓距离集团挺近,远远的还能见到楼房高层。短短一节路,顾闻希看见了不少挽着手的情侣,还有卖花的小孩子。
原来是情人节。
秦稚和钟宜在情人节买戒指。
顾闻希吃了颗止疼药,下车,在楼下等秦稚。下着雨,他撑了把伞。
他有些不敢上楼。
去年秋天,他太想秦稚,只是远远看他已经不够,就带了抹茶布丁和一只玩具小羊过来。小羊是儿童餐里的,来的路上看见了宣传海报,按脑袋就会咔哒咔哒地摇头晃脑,很可爱,就想秦稚肯定会喜欢。
那天风很大,他将这个视作借口上了楼,等在秦稚家门口。
或许秦稚会邀请他进屋坐坐。
他想。
没多久,走廊中间的电梯传来开门声。
顾闻希把小羊放回袋子里,刚准备走出去,秦稚就过来了。
秦稚穿了一件好美的灰色毛衣,呆板沉闷的灰色,在他身上朦胧,素雅,像环绕行星的那一圈光环。
他似乎是去超市了,东西不多,怀里的牛皮纸袋没装满,左手抱着,右手握着一个西红柿,正在吃,与顾闻希的镜片后的双眼对上视线。
顾闻希一时忘了说话,隔着窗户投进来的光束,看着秦稚。
然后,秦稚平静地移开眼,开门,进屋,关门。
仿佛顾闻希不存在。
顾闻希在门外站了许久,双腿发麻,心在痛苦里彻底沉没。
他们拥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但他们也是从出生就陪伴彼此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仅有的依靠。
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不敢再上楼,害怕自己或许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尤其是今天,见到秦稚和另一个男人买戒指的今天。
他也无法接受,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如果秦稚说,是,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又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杀了秦稚,然后自杀吗?
雨幕中,顾闻希沉痛闭了闭眼,转身,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透明雨伞靠在肩头,风从身后吹着他的湿发。他将小脸瑟缩进白色围巾里,露出清透,无辜的眼睛看着顾闻希,左手握着那小小的黑色绒盒,没动,也没说话。
阴雨绵绵,落在二人之间,模糊而不真切,像梦,像幻觉。
顾闻希撑着伞,又是一阵风,卷起他黑色大衣的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稚的睫毛动了,往下压了压,在眼睑下投出半圈阴影。他盯着顾闻希鼓动的大衣,仿佛见到了什么奇妙的事物。
这样的沉默,持续到秦稚移开眼,准备像那天一样无视顾闻希的存在。
顾闻希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拉,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抱。两把伞在他们头顶撞了下,水滴飞溅,像烟花一般散开。
顾闻希看着秦稚苍白的脸,雾蒙蒙的眼,还有眼神里未来得及出现的抵触。
他心跳如鼓,柔声喊他的名字:“真真。”
秦稚的身体猛地一怔,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用力挣脱开顾闻希,丢掉伞,双手捧着那只黑色绒盒,转身走进雨中,走进疾驰的车流里。
身体比大脑率先作出反应。
“真真!”
顾闻希冲过去,在不断鸣笛的汽车声响和司机怒骂声里,死死抓住秦稚的手臂。
秦稚看着他,雨势渐大,他的睫毛被拍打不停,顾闻希分辨不清、也来不及分辨他的情绪,将人抱到路旁。
“戒指,丢了。”秦稚低低地、委屈地说。
顾闻希这才发现秦稚的手空了。
秦稚的脸上全是雨水,可他还是看见了那几道眼泪,正在从秦稚的眼中落下。
顾闻希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将牙咬碎,红着眼,转身去马路上给他找戒指,和别的男人的戒指。
方才因为秦稚而急刹车的司机,气不过,冲下来骂人。
顾闻希找到戒指,回头就看见秦稚被司机推到在地,一只手撑在地面的污水里,另只手按着胸口,回避着目光,肩膀微微抽动。
“闯了鬼!你他…”
司机指着秦稚的脸,忽然卡壳,半天说不出话。
下一秒,顾闻希抓住他的衣领,一拳就挥了上去。
男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反应过来,接着骂:“你他…”
一沓纷飞的红色钞票,砸向他的嘴,接着是顾闻希的名片。
顾闻希打横抱起秦稚,上了车。
暖气打到最高,挡板升起,顾闻希很快将秦稚湿透的衣服脱掉,用车上的毛毯将他赤.裸,冰凉的身体裹住。
做这一切时,秦稚始终望着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顾闻希无法承受着这样的目光,胸口刺痛,又涨满了无法言语的心疼。他将秦稚揽进怀抱,左手搂着他,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是不是吓到了,没事,有我在,没事的。”
秦稚开始挣扎,剧烈地挣扎,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方才秦稚为了挣脱他,甩掉他,甚至不惜用那么极端的方式。顾闻希应该放手,好想松手,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
他不想放手。
他的力气太大,秦稚无力反抗,松开牙齿,像彻底脱力一般陷进他的怀里。秦稚闭着眼,像是不愿意见他,将脸深深埋进胸膛,抓着领带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顾闻希似乎已经死过一次,在见到秦稚走进车流那一刻。
他的大脑开始疼痛。
*
从回忆里抽身,顾闻希撑在电影院的洗手池上,冲了把脸。
他擦干脸,正准备拿药,从镜子里看见了秦稚。
顾闻希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不敢动,也不敢再继续看他。这里有一处露台,他害怕秦稚会跳下去,自己来不及拉住他。
“闻希哥哥,”
秦稚走过来,柔软细腻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是不是头又疼了?”
秦稚的眼神和语气里,是无法掩饰,也丝毫没有掩饰的心疼,看着他,关切他,仿佛顾闻希是全世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顾闻希的眉心很轻地抽动一瞬,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拥抱可以让彼此好受一点。
秦稚从前生病不舒服,顾闻希抱他就会好很多,所以他很用力地抱了回去。像在努力用臂展丈量一棵大树,直到手臂没了力气才松开。
顾闻希似乎的确有些好转,戴上眼镜,问他怎么来了。
秦稚回头,指了下卫生间标识,说:“我也是男生,当然可以进来啦。”
顾闻希怔住,意识到秦稚是在逗他开心,笑着牵起他往外走。
电影没能看完,两个人坐上回家的车。
真真医生上车之后就很忙,让司机调整空调温度和送风角度,拿起毯子裹住顾闻希的脑袋,不让他吹到一点风,扯一扯,毯子遮住顾闻希的眼睛,避光。
秦稚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指腹抹了清凉油,在顾闻希的脑袋上一点点按。
顾闻希仰靠在靠垫上,透过缝隙,看秦稚认真时会半咬住下唇的小白牙齿,勾唇笑道:“哪儿来的薄荷脑油。”
“买的呀。”
秦稚又抹了点,继续揉,“那今天跟我讲了偏头痛,我就查过很多资料。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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