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喧嚣陡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单纯的冲锋喊杀,而是夹杂着惊呼、惨叫、以及一种由远及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这声音穿透燃烧的噼啪和兵刃的撞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大队骑兵正在冲向太极殿广场!混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许多人惊疑不定地望向殿外火光映照的夜空。康王脸上的狂笑僵住,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康怡握紧金簪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

是援军,还是……新的敌人?

就在这刹那的凝滞中,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已扑到康怡面前三步之内!那是一名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百夫长,手中厚背砍刀带着腥风劈下!刀锋未至,那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和杀意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康怡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看清他因兴奋而扩张的瞳孔,看清他牙齿上沾着的不知是谁的血肉碎屑。

她没退。

散落的黑发在刀风下向后扬起,露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握着金簪的手腕一翻,尖锐的簪尖对准了来敌的咽喉——一个近乎自杀式的迎击姿态。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刀,但至少,能在死前,给这个叛徒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伤口。

“殿下!”苏婉的尖叫被淹没在刀风里。

赵猛怒吼着想要扑过来救援,却被两名叛军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殿外广场的东南角传来!

那不是马蹄声落地,而是沉重的撞木撞击宫门、或者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那声音里带着截然不同的节奏和气势——更整齐,更训练有素,而且……是从叛军的后方传来的!

“后面!后面有敌人!”

“是骑兵!好多骑兵!”

“阵脚乱了!快稳住!”

殿外叛军的惊呼和怒吼瞬间压过了进攻的呼喝,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太极殿的攻势,肉眼可见地滞涩、混乱起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叛军百夫长,刀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一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就是这一分!

康怡眼中寒光骤闪,身体不退反进,侧身险之又险地让过刀锋,金簪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因回头而暴露的颈侧!

“噗嗤!”

金簪入肉的声音轻微却致命。

那百夫长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砍刀“哐当”落地。他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另一名叛军。

康怡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簪疾退,簪尖带出一溜血珠。她退到灵柩旁,急促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握着金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与绝地反击交织的剧烈刺激。

殿内的厮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所有人都望向殿外。

透过洞开的殿门和破损的窗棂,可以看见广场上的景象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将太极殿团团围住、火把如林的叛军阵型,此刻后方已彻底大乱!一支不知从哪里杀出的兵马,正从东南方向狠狠凿入叛军后阵!

那支兵马打着的火把制式与叛军不同,颜色更偏青白。当先是一队约百人的精锐骑兵,马匹雄健,骑士披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叛军最薄弱的后腰。骑兵之后,是黑压压的步卒,刀盾在前,长枪在后,阵型严整,推进迅速,与殿内守军形成了完美的内外夹击之势!

叛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前方的想继续进攻太极殿,后方的想转身迎敌,中间的不知所措,互相推挤踩踏,原本还算有序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马蹄践踏声混成一团,火光摇曳中,人影幢幢,鲜血不断泼洒在汉白玉广场上。

“是……是哪里的兵马?”一名文官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希冀。

康怡没有回答。她紧紧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中,那面在火光中隐约可见的旗帜。旗色玄青,边缘滚着暗金纹路,中央似乎绣着某种瑞兽的图案……距离太远,火光摇曳,看不太清,但那制式,她隐约有些印象。

端王……周景琛?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几乎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响亮、穿透战场的呼喝:“奉监国长公主令!平叛诛逆!康王周景琰谋逆弑君,罪不容诛!众将士,随本王杀敌护驾!”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太极殿内。

是端王周景琛的声音!温润平和的嗓音,此刻却带着金铁般的决断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残余的守军和文官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来救驾了!”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欢呼声中,士气大振。赵猛精神一振,挥刀砍翻面前一名因后方生变而惊慌失措的叛军,振臂高呼:“援军已至!叛军已乱!兄弟们,随我杀出去,接应端王殿下!”

“杀!”

殿内残存的数十名护卫、武将、甚至一些胆大的文官,都鼓起最后的勇气,呐喊着向殿门处反冲过去!内外夹击之下,冲入殿内的叛军顿时陷入绝境,被分割包围,迅速歼灭。

康怡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殿外那支正在迅速撕裂叛军阵型的军队,看着那面在火光中越来越清晰的端王旗帜,脸上没有任何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审视。

端王……终于来了。

在这个最微妙、最关键时刻。

她想起前世,宫变之夜,端王府始终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康王控制大局、先帝“遗诏”公布后,端王才第一个上表称臣,姿态恭顺无比。后来康王清算时,端王也是损失最小、最得新帝“信任”的皇子之一。

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精于保存实力、永远在关键时刻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选择的人。

那么此刻,他选择出兵,选择站在她这个“监国长公主”一边,对抗势力正盛的康王……他的利益算计,又是什么?

康怡的目光扫过殿内。张谦的尸体还倒在血泊中,几位老臣的尸身横陈,萧破军单膝跪在殿门处,肩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他身下的金砖染红了一大片。苏婉正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试图为他包扎,眼泪混着血污流了满脸。沈青崖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紧紧握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剑,剑尖滴血,显然刚才也经历了厮杀,他的目光与康怡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眼中是同样的冷静与思量。

代价已经付出,鲜血已经流尽。

端王此刻的到来,是雪中送炭,更是……摘取果实的最佳时机。

“殿下,”沈青崖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康怡身边,语速极快,“端王此来,必有所图。他母族虽不显赫,但其舅父现任京营右掖军指挥使,能调动部分兵马不足为奇。关键在于,他选择在康王攻势最盛、我方几乎山穷水尽时介入——既彰显了‘救驾’之功,又避免了过早与康王正面冲突消耗实力,还能借此观察殿下虚实,一举三得。”

康怡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殿外:“他想要功劳,想要名分,也想要消耗康王。只要他的目标与诛灭叛逆不冲突,此刻,他就是盟友。”

“殿下明见。”沈青崖低声道,“只是与虎谋皮,需慎之又慎。尤其战后论功、权力分配……”

“战后之事,战后再说。”康怡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眼下,诛杀康王,平定叛乱,是第一要务。传令赵猛,配合端王兵马,全力剿灭殿外叛军,务必不能让康王走脱!”

“是!”

沈青崖领命,正要转身,康怡又补充了一句:“告诉赵猛,也告诉所有人——今日平叛首功,是死守殿门、血战到底的萧破军将军,是慷慨赴死、以身护驾的张谦张大人等诸位忠臣,是殿内每一位奋战到最后的将士!端王殿下及时来援,功不可没,但功劳簿上,血写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沈青崖深深看了康怡一眼,郑重拱手:“臣,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向殿门处,高声传达康怡的命令。

康怡则缓缓走向萧破军。

苏婉还在努力包扎,但萧破军失血太多,伤口太深,普通的布条根本止不住血。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殿外的战局,身体还试图站起来。

“萧将军,”康怡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你的任务完成了,做得很好。现在,你的任务是活下去。苏婉,带萧将军去后殿,用最好的金疮药,务必保住他的命!这是命令!”

“殿下……末将还能……”萧破军挣扎着想说话。

“这是命令!”康怡加重了语气,目光不容置疑,“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了。养好伤,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萧破军看着康怡染血却坚毅的面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低声道:“末将……遵命。”

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萧破军被送往相对安全的后殿。苏婉抹了把眼泪,紧紧跟上。

康怡站起身,重新望向殿外。

战局已经彻底逆转。

端王周景琛带来的兵马虽然数量未必超过康王的叛军,但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且是从叛军最薄弱的后方发起攻击。叛军久攻太极殿不下,本就焦躁疲惫,突然遭此重击,士气瞬间崩溃。加上殿内守军配合反冲,叛军顿时陷入全面被动。

广场上,火光摇曳,人影交错,厮杀声却已从最初的狂暴变成了溃败的哀鸣。叛军开始成建制地溃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盔弃甲向黑暗处逃窜,只有康王最核心的死士部队,还在拼死抵抗,且战且退,试图拱卫着中心某个人影,向广场西侧移动。

康怡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被重重保护着的人影。

康王周景琰!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混乱的人群,康怡也能一眼认出那个身影。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志得意满地站在后方指挥,而是被一群彪悍死士裹挟着,正在试图脱离战场!

他想跑!

康怡的心猛地一沉。绝不能让康王逃脱!他若逃出皇宫,无论是潜藏起来暗中联络旧部,还是逃往北境甚至勾结北狄,都将后患无穷!必须将他擒下,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她深吸一口气,提气高喝,声音清越,穿透战场杂音:“众将士听令!康王周景琰谋逆弑君,罪证确凿,乃叛军首恶!擒杀康王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绝不能让此獠走脱!”

这一声喝,不仅殿内众人听得清楚,连殿外正在指挥作战的端王周景琛也听得真切。

端王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位于己方军阵相对安全的后方。他穿着一身银亮山文甲,外罩玄青色蟒纹披风,头盔下的面容俊朗温文,与周围血腥战场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眼睛,冷静地扫视着战局,不时发出简洁的指令。

听到康怡的喝声,端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擒杀康王,赏千金,封万户侯……好大的手笔,也好明确的目标。这位皇姐,是铁了心要康王的命,不留任何余地了。

不过,正合他意。

康王是他争夺皇位的最大障碍。若能借平叛之名,将康王彻底除掉,无论是生擒还是击杀,都是除去心腹大患。至于功劳和赏赐……端王目光微闪。他今日出兵,要的可不是区区千金和侯爵。他要的是“擎天保驾”的首功,要的是在朝野上下树立的威望,要的是……这位突然变得如此棘手、又如此有趣的皇姐,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传令,”端王声音平稳,对身旁副将道,“集中兵力,向西侧合围,重点攻击康王本阵。务必生擒康王,献于监国长公主驾前。”

“是!”

命令传下,端王麾下的兵马攻势更加凌厉,方向明确地朝着康王溃退的方向挤压过去。

殿内,康怡看到端王军队的动向,心中稍定。至少在此刻,端王的目标与她的目标是一致的。她不再犹豫,对身旁的赵猛道:“赵将军,点齐还能战的弟兄,随本宫出殿!康王,必须由我们亲手擒获!”

“殿下,外面危险……”赵猛有些犹豫。

“比刚才殿内被攻破时更危险吗?”康怡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若让康王走脱,你我,还有殿内殿外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才是真正的危险。走!”

她不再多言,握紧手中染血的金簪,迈步向殿外走去。素白的孝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散落的黑发在夜风中飘拂,脸上、手上都沾着血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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