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策白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饭了。

他十三岁迈入乌境,阳羽真人喜不自胜,斥三百灵石巨资大摆筵席,买不到什么修道之人爱用的灵药灵果,席上只排开几坛好酒,到场的也唯有百忙中搁置炼器事宜的雍庄长老。

在雍庄“穷酸鬼”“抠剑痴”的骂骂咧咧中,阳羽在席上给燕策白倒酒,开怀大笑道:“今后流鸣引灵代食,不必吃饭,但可以同为师喝酒了!”

修真这事,其实就是人往神仙道上走,归根结底是求长生、去人欲,食欲是公认最底层的一环,所以最先摒除的便是这一项。凡人百姓的成人是弱冠、及笄,可修道者的成人时刻,似乎总被看作在抛弃了进食睡眠之后。

燕策白不能在外门炊堂借地方,否则一定会引来许多人围观。而内门弟子个个无需进食,连他自己院里都没有炉灶,其余人更是不可能有。

他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好像唯有自己动手搭炉灶这个办法了。

他观察一番四周,跃至离任妙屋子稍远一些的背风处,避开杂草树木,靴尖往地上定了个点,眯着眼远远比划了一下大小,确定了选址。

接着他拿起玉牌,连上卫晋的通讯。

卫晋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尤其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燕策白?”

燕策白还在措辞,暂且“嗯”了一声。

“你这个时辰竟没有在修炼?”卫晋似乎想大叫,但不知顾忌着什么,只能以气声表达惊异之情,“你不是燕策白吧?说,你是什么人!哪里捡到的这块玉牌!”

“别玩了……问你件事,”燕策白叹了口气,“你知不知该如何搭建一个炉灶?”

卫晋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什么?炉灶?”

“嗯,”他重申,“烧饭的炉灶。”

“你干什么,你要吃饭?不对,你要烧饭啊?”卫晋压着声音喋喋不休,“你不是早就不用吃了吗?等等,是因为有人要吃吧?我知道了,呃……门框?”

燕策白纠正他的不礼貌:“任妙。”

“哦哦,任妙,抱歉,”卫晋飞快改口,不禁感叹他竟买都不肯买,非要自己亲手做羹汤,用情好深,“没想到你有朝一日竟也为姑娘做到这种地步……”

卫晋还没说完,忽听那头有人由远及近“卫师兄”“卫师兄”地找他,引得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之前下山查案,倒是看到过山中猎户留下的野灶,”卫晋边思索边描述道,“应当就是……找些砖头垒起来,用泥巴糊缝,搭成一圈,可以稍矮一些,但是要保证防风,中间留一个添柴的洞……”

那头又传来擂门和叫卫师兄的声音,这回说话的人近了,燕策白听着倒是莫名有些耳熟。

卫晋咬牙切齿骂了句什么,飞快道:“你那么聪明想必已经听懂了,我师父最近给我找了个带孩子的活,这孩子可、烦、人、了,总之,先走一步。”

玉牌光芒熄灭。

燕策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未动,陷入沉思。

如此说来……他要去哪里找砖块?

或许不一定要砖块,只要坚实,牢固,防风,能立起来,就可以了吧?

他漫无目的地在储物袋中间翻了许久,终于发现一样可用的材料,调动神识将它放出地面。

那是一块足有半人高、呈厚羽状的灰褐色物事,立在地上斑驳嶙峋,简直就像一座富贵人家庭院里的假山,虽鳞羽分明,看着并不轻盈,而是十分钝重坚硬,用手敲一敲,还可听见实心的脆响。

燕策白放下手,退后两步,对准那物手腕一转,便听它“轰”地一声如土方塌裂,径自倒下成了三面相环的模样。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不用泥巴糊缝了,也刚好搭成一圈,留了个前方的添柴口。

他伸手指去,指尖一点,膛中便簌地跳起一支火苗,手掌继续往上抬,那火焰就愈发旺起来。

这不是很简单嘛。燕策白像以往每次解决了新难题一般,脸上扬起一个神气的笑,下一刻却被更多的问题难住了。

他既没有锅,也没有面和肉。

该死,怎么这么麻烦?

燕策白望着微微泛白的天际,脑内突然蹦出他今日本该做的一系列事来。

入定过夜至卯时,排浊吐纳至辰时,辰时过后探望阳羽真人,而后练剑直到午时,过午听葛玄的话随便指点几个蠢蛋,日落后点灯读书,读完书若有思考便继续练剑,结束后沐浴,接着回屋入定,直到天明……

他日复一日无比规律的安排,昨天没能完成,今天也不能完成了!

燕策白一个激灵,突然从沉思中抽身出来。

不对,他怎么下意识就着手解决了?

任妙要吃早食无可厚非,但她明明可以去炊堂用灵石买,却向他提出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完全就是为了折磨他啊。

想清楚这一层,他反倒涌起一股无能为力的烦躁。

他独自在这生闷气有什么用,压根就不能拿她如何!

按之前的经验,他已经知道任妙给他下的命令没有回转的余地,不论他愿意与否,都会身不由己马上做到。

不过……

说到这里,这次的命令不同往常,并非当下便能立刻完成,故而魅妖也没有直接控制他的行为。实际上,下厨不仅需要花费工具、原料和时间,还需要动些脑筋选择方法,若他甩手不干,只等时间流逝呢?

燕策白越想越对,他决定就此罢手,高兴地找了个树荫,终于得以盘腿坐下,沉心入定。

这次想必没法操控他了吧——

才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得意得实在是太早了。

燕策白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情形,不敢相信这一切都由他所为。

灶内焰火熊熊,不知疲倦炙烧着其上兜成肚状的所谓“大锅”,若此时有人细看便会发觉蹊跷,这锅的材质不像金铁,不似陶器,更像油亮厚实的皮革,但火烧之下不破不坏,奇也怪哉。

锅中滚着一锅水,水面上半浮着蓝蓝绿绿的一应“馄饨”,有方有圆,有大有小,一边翻滚,一边漂出色泽诡谲的肥厚油脂。

锅灶旁边放着他已然完成的一碟“油饼”,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盛在盘中好似上了油的宣纸。

这些东西每一样燕策白都无比熟悉,却每一样都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闻着锅和菜混在一处的气味,他脸色有些微扭曲。可惜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否则一定会立刻、马上,将这些玩意连碗带盘、连锅带灶丢到后山去!

任妙被日光照醒,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

她抻了把酸痛的腰背,试着抬了抬胳膊,发现酸软得只能抬到胸口,于是懊恼地扶着脑袋,伸脚摸索床边的鞋袜。

昨夜她挣扎着洗漱完毕已是累极,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其间好似听到门外不少叮铃咣啷的杂音,但她眼皮黏得太紧,实在是睁不开一点。

不知燕策白在外边都干了什么。

她想起昨夜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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