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春日晴朗,晨起的亮光柔和氤氲,微风拂过长势喜人的杂草丛,头上偶尔飞过几只鸟雀,竟显得如此偏僻荒凉的地方也有了几分闲适。
任妙瘫在椅子上,全身沐浴在暖融融的春光里,只觉得自己要化成一摊蛋饼了。
哦,说到饼……她摸摸自己有些扁的肚子,眯着眼睛偏头望向旁边。
色香味尽失的克家菜方才已经清理完毕,任妙联系了平日常常光顾的门内货商,叫他遣人跑腿送来必须的用具。
那跑腿弟子来送东西时,看见燕策白吓了一跳,舌头都捋不直了,只会“燕燕燕”的磕巴不停,任妙叫燕策白将货钱和跑腿费一并付了,那人接了灵石,却还巴巴望着他不肯挪步。
燕策白回头望了望,任妙正往她的盆里加面粉和水,正眼都没往这边瞧,这样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她垂落头发下脸蛋的弧度,看得他手掌无端有些发痒。
他亮出戒律堂的牌子,脸上仍是好脾气的笑模样,说的话却不容置喙:“师弟若无他事,还请不要打搅戒律堂办案。”
跑腿师弟看见戒律堂三字也发怵,赶紧表示自己是良民,一边脚底抹油一边忍不住回头偷看,满脑子化不开的疑问。
燕师兄办的什么案,居然还需要和面啊?
还有,帮他和面的人……为什么是他们外门无人不知的那位倒数第一?
灶台终于架上了个正经铁锅,那些灵兽妖兽的筋骨皮肉都被燕策白清走了,不过任妙发现这块脊背特别好用,一体成型无需糊泥,既防风又保温,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故而假装没看见燕策白怨气横生的眼神,继续把它留在原地。
“帮我从屋里搬张椅子出来,要大的有靠背那张。”
燕策白把椅子搬出来,听她的摆在树下,又见她抬抬下巴:“去揉面。”
身后传来任妙躺到椅子上的嘎吱一声,燕策白被迫抬起手,朝面粉里加入少量水,五指慢慢隔空将它揉成一大块面团,又指尖一动将面团抛起来,在空中反复揉搓。
“哎,水不要一次倒完,边倒边搅拌成面絮状,再揉进团里。”
要求真复杂。燕策白边腹诽,边按她说的慢慢分次加水。
他这辈子从没听过的指使都在任妙这听完了,她现在使唤自己搭灶做饭、端茶送水,如此胆大妄为,难道就不怕自己恢复正常后报复回去么?
燕策白不知道的是,任妙还真不怕。她毕竟已当过一回短命鬼,对哄自己高兴这种事,奉行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后续如何……
她现在不是已经在训练他的惯性了吗?
燕策白边想着这面团是任妙,边加大力道用劲揉打,谁承想换来身后的接连赞许:“对的对的,就是这样,哎呀,怎么揉得这么完美,恐怕外边出摊的都不如燕师兄呢,你在厨艺上好有天分,从前有没人这么夸过你?”
这些话不是命令,燕策白稍稍压下嘴角:“没有。”
“师兄果然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任妙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漫不经心地鼓了鼓掌,“可以把面团放下了,然后把肉剁成馅。”
放下面团简单,剁馅……燕策白犹豫地看向她:“没有刀。”他也没掌握什么把肉搅碎的咒诀。
任妙不语,眼神慢慢飘向他后背,燕策白瞬间感受到被布裹紧的镇阙爆发出狂躁的震颤,他立刻抬起手来以作安抚。
“镇阙不行。斩龙古剑是有剑灵的,我不算它的主人,只是它的使用者,镇阙发怒时连我也难以号令,你再冒犯它,当心它把你剁成肉馅。”再说他也不想使一把剁过猪肉的剑。
任妙颇为意外道:“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吗燕师兄?”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同她开玩笑呢。
燕策白悻悻闭嘴,转头开始捏诀。先横着片成片,再竖着片成片,团成一团,再继续片……
不知这样来回反复了多少次,那肉总算有了馄饨馅的样子。燕策白干得满头大汗,顺手给自己掐了个清洗诀,一转头看见搁在盆里的面团变大好多,被光滑膨胀的大白团子吓了一跳。
他刚要回头问任妙下一步该做什么,张开的嘴顿了顿,忽然又闭上了。
任妙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睡着时也没什么睡相,和平时一样散漫,一手放在小腹,一手垂在椅子外沿,腰不自觉往下滑了一些,翘起的鞋底沾了点泥,头歪向一侧,辫子压在肩膀上,头发也散出来几缕,颊边碎发被风吹到唇边,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她睡得太浅。
她睡觉的时候好安静,眼睛阖着,便遮住了偶尔酝酿坏点子时闪过的狡黠,嘴巴闭着,就不能再说出无法无天的要求和命令。
但是如此沉默乖巧地坐着又不像她了。燕策白想起她连射两箭时面上蓬勃的明光,好像眉眼手足都燃烧着火焰,衬得她在黑夜里熠熠生光,耀眼非常。
那时她并非如她所说那般像只逃难的老鼠,那种野性难驯的眼神燕策白很熟悉,如果非要以动物作比,那便最常出现在狼的身上。
他看着任妙呼吸安静,掌心又传来熟悉的痒意,不自觉地微微弯身,拨开她面颊上的乱发。
有一绺偏偏卡在了唇角,指腹轻轻摩挲了几次脸颊都没勾下来,明明置之不理也可以,可燕策白却鬼使神差,将手伸向她唇边。
她嘴唇微微翘起,纹路隐约,颜色殷红,泛着一层健康润泽的浅光,此时上下相合,便将嘴角抿出一个更深的凹痕,叫人忍不住想顺着唇线抚过去,在那微抿的笑痕上多停一会。
凉的,软的……香的。
心跳声越发紧促,急如擂鼓,让他呼吸滚烫,挣扎着清醒过来。
不能再继续了。
他唰地直起身,听见自己胸腔里震动飞快,拼命咽下喉头的干涩,逼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眼前的面团。
没事,下厨总不会比学剑和修炼更难,这种小事不必特意叫醒任妙,他自己琢磨也可以解决的。
她刚刚不是也说他很有天赋吗。
燕策白举起手,快速将面团切成小块,接着郑重地举起擀面杖,朝着白胖胖的小块面团比划了半天,狠狠心用力碾下去。
*
任妙做了个梦。
这样的梦好像她十来岁时也曾做过,那时候她父母健在,同学和睦,每天需要发愁的只有试卷上的数字和晚上吃什么,偶尔因为长高长胖穿不下几个月前的校服,每到吃饭时间便纠结要不要少吃点减肥。
故而那段日子,她梦里总会像播放动画片一样出现一些形貌奇异的食物。轮船一样大的薯片,躺上去会掉酥皮的菠萝包床,糖醋排骨山与甜牛奶河,巧克力桌椅和小笼包墙,以及她总是吃不够的……
“麦……”
什么?
燕策白以为任妙叫他,停下手里的活回头去看,发现任妙还闭眼睡着,只是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随着呼吸断断续续地翕动,好像正说着什么梦话。
他转回头,锅里的水还没热,包好的馄饨静静沉在锅底。
他本来没有窥探别人梦话的兴趣,可是站着等馄饨还有好久,一直呆立着也挺没意思的。
万一任妙在梦里叫他走呢,那他岂不就可以马上离开了。
燕策白振奋地撩起袍角,放轻脚步到任妙面前蹲下,悄无声息把耳朵凑过去。
任妙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她睡梦中毫无意识,身体越滑越下,脑袋也跟着歪得厉害,眼看就要磕到旁边的扶手,燕策白手比脑子快,抢先一步伸出手掌,托住了她的侧脸。
任妙没惊醒,燕策白却后悔了。
自己拿手去托算怎么回事,过会又要何时抽出来?
他盯着任妙近在咫尺的睡脸,呼吸不自觉放轻了,方才一条腿跪地蹲着,此刻也不敢贸然调整姿势,他一只耳朵贴近她唇边,鼻尖几乎能扫到她轻柔的鬓角,闻见她头发里被太阳光烘暖的香气。
这时任妙嘴巴又动了。他仿佛听见什么汤,或是什么安的,情不自禁又凑近了一点。
“麦……当劳……”
燕策白沉默。这回他终于听清了。
麦当劳……好像是个人名的样子,这样粗犷的用字又不像姑娘家的姓名,倒让人第一时间便想到男人。
她做梦都在念谁啊?
可是燕策白在戒律堂也查过任妙的身份玉简,据他所知,任妙在外门独来独往,很是孤僻,在罗潇宵之前更是没听说有什么其他好友,这个麦当劳是何时与她认识的?
燕策白心里头突然不平衡起来。自己为她出钱又出力的,她却只有发火的时候才叫他全名,平时都燕师兄燕师兄的很是生疏,好像生怕他们关系太近似的。
对别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叫名字。
他盯着任妙,莫名感觉牙齿痒得很,脑内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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