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到弟子舍的路并不算短。

月色如银,幽幽地漏过枝叶倾泻而下,偶尔途经开阔地域,清辉便仿若雪解冰融,化作盈盈淌满地面的浅河。

整条小道上分外寂静,唯有靴底踏过落叶的脆响缓慢平稳,由远至近。

罗潇宵被任妙喂了几颗回转丹,又在背上昏睡了好一段路,终于意识清醒许多。

她脸侧紧贴着任妙后颈的巨力符,低眼望去,发现自己流血红肿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已被布条厚厚包裹起来,为了固定还特意打了个结,两手垂在任妙肩上摇摇荡荡,活像两只肥硕的熊掌。细看之下,还能看出布条边缘粗糙不平,像是用力撕扯留下的痕迹。

任妙还不知道她醒了,微微弯着背,偶尔托着她膝盖窝往上颠一颠,行走间衣袂也跟着上下飘飞,叫罗潇宵不一会便看清了她被撕裂得四处飞线的衣角。

罗潇宵没忍住笑了一下,忽而牵扯到耳朵上方的伤口,闷哼一声。

任妙听见她动静,脚下稍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还痛吗?”

罗潇宵声音虚弱地哼哼:“痛,不过你真厉害,任妙……”

她虽然被元思若折磨得像条死鱼,奄奄一息趴在溪边,却也看见了那无比震动的一幕。

接连两日被反复磋磨,还胆大包天反抗了欺骗任妙的命令,她几乎将大小姐折磨人的能耐都尝了个遍,故罗潇宵也十分清楚,元思若的实力不再能和一般外门弟子相提并论,已经到了她们难以企及的程度。

两道灵箭穿风而来时,她在一片混乱中听见雷鸣般的破空声,顺风望去,便因元思若无力抵御、挣扎呼痛的一幕睁大了眼睛。

除震惊外,她心底还蓦然升起一股以牙还牙的快意。

任妙不置可否。现下要她回想那个时刻,她只能想起拔足狂奔的烈风、头晕目眩的明光以及扳刀拉弦时血流如注的双手,当时她满心系在瞄准上,一万条毫无章法的思绪在脑中胡乱碰撞,真不知是哪一条起了作用。

她老实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两支箭……先别忙着夸我,或许是法器的能耐也说不定。不过这回跟元思若结仇,我们今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你怕不怕?”

罗潇宵顿了顿,道:“那你后悔伤她了吗?”

任妙摇摇头:“不,我本来就要伤她的。”

虽说那时情况紧急,任妙却已经有了明确笃定的目标——第一箭钉住,叫她眼下不得动弹,一第二箭重创,叫她必须延后养伤。这样元思若既无法当场压制她们,也暂不能及时秋后算账。

但假如一击未中,她就不知还有没有运气射出第三、第四支箭了。

罗潇宵在背上说:“你是不是傻瓜?我已经叫你不要来了,你还是要来。”

任妙还没来得及回话,忽然感觉背上微微轻震,接着罗潇宵又道:“或许你今日不出现,她发现抓我并没什么用,改日就放我走了呢?你这下突然冒出来,我遭的罪可都前功尽弃了。”

这开头像把钥匙,忽地把任妙记忆的锁打开了,似乎某个遥远的午后她也曾听过这样的话。

她紧盯着脚下步伐微微出神,月光盛时,她每踩一记都仿佛溅起一阵月色的涟漪,待流云浮来,靴尖便又没入沉闷晦暗的阴影。

任妙突然停步。

“你是不是傻瓜?”任妙说,“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你就用尽全力去维护讨好?你不知道我是为了利用你,才同你结交的吗?”

她深吸口气,像是要将胸腔的浑浊一次倾吐出来:“我明知万东衡会为难你,却没有阻止或提醒,我也明知他赛后定会找你算账,而我只要适时将他们引开,你就会无比感激我,因为我熟悉被欺凌之人的心态,你一定期望逃跑,期望消失,期望有别人施以援手,所以才借这一点……”

“好叫你为我的生意铺路。”

一口气说完这些,任妙一路以来平稳的呼吸也急促不少,她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才发现自己脸颊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累不已。

她慢慢把罗潇宵放到树下,像是后颈的符箓瞬间失了效用,突然连站起来的力气也燃尽了,只维持着弯身蹲下的姿势,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夜风悠悠掠过,卷起草地上细细簌簌的响声,两人之间沉默良久,久到任妙几乎要落荒而逃时,罗潇宵终于出声。

“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她说。

任妙想,果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对罗潇宵,也没能同等回报她的付出,也许她就是容易轻信别人,也许她对所有帮过她的人都这样好,也许她们根本就不算朋友,也许,也许……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元思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罗潇宵说,“并且你伤了手,流了血,花了一大把符箓丹药,替我狠狠出了口气,还打赢了大小姐……”

她想了一会,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上次来得很及时,这次也是。你哪有自己说的那么没良心?”

任妙感到后背忽然覆上一阵柔软的温暖,接着有两只厚厚的、肥硕的、触感粗糙的“熊掌”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温柔,却将她本就跑乱了的辫子揉得更加松散。

她回过身去,把脸埋进小熊的颈窝里。

*

将罗潇宵送到后,任妙一个人慢吞吞走向自己住处,终于得以松懈下来。她抬头望望自己的小柴房,发现走时忘记掐掉的烛火已经熄灭,仍余一点红光在窗纸内微微跳跃。

她垂着酸痛的手臂走到近前,忽然在门口杂草丛里看见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刚战斗结束的神经还保有警觉,她下意识掏出那把弓弩,微弯着腰往旁边走了几步。

转过角度,月光恰好从云里漏了下来,随着流云散去,那人身体从阴翳渐渐转入明朗,轮廓便如同水里浮出来一般,湿润润、亮莹莹,清透得像玉石所雕的像,脸上的绒毛也分毫毕现。

他长身玉立,身姿如松似鹤,双眼泰然阖着,微微抬头,睫毛随着呼吸缓缓颤动,两手掌心向上,显然正沉心入定,吸收流转着天地灵气。

任妙认出他来,诧异地放下武器。

燕策白?他怎么还在这里罚站?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燕策白仍然沉浸在修炼之中,走近时甚至能看见他身周空气有如实质般缓慢黏稠,灵气轮转时似乎也在轻微涌动,他整个人气息轻缓绵长,仿佛就此融于天地万物之间。

好像一棵汲取养分的大树。

这样浑厚圆融的运转,任妙还是第一次得见,她有些忘了凑过来的初衷,就这样惊异地观察着燕策白的状态,直到抬头时视线撞进他琥珀般的眼瞳里。

燕策白眼睛一亮。

他确认任妙制住元思若后并未现身,而是趁无人发现便离开了。他身份特殊,身为戒律堂执掌,本应立刻对私下争斗的双方出面制止并加以处罚,但亲眼见到元思若对罗潇宵、对任妙无端又强横的恶意时,他还是忍不住也燃起怒火。

燕策白是绝无仅有的少年天才,飞升尊者的后代,剑道泰斗的弟子,无论哪个名头都十分响亮,故而一路顺风顺水,无人敢明面上对他如何,可以说从未直面过这样的……这样的……

霸凌。

原来这就是任妙所说的,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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