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 4
苏念开始在报纸上找线索。
麻将桌上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忘。登报离婚,登报结婚,民国十七年的事,报纸上应该有记载。图书馆里,或许存着当年的旧报。
一连三天,她下班后就往天津市立图书馆跑。
图书馆位于第七区二马路上,中式的大四合院,青砖灰瓦,三进庭院,前院办公,中院阅览,后院藏书。因近来经费紧缺,频频裁员,剩下员工不过寥寥几人,薪酬削减,工作便也敷衍起来,让她自己去翻找。
苏念熟门熟路地步入木门,绕过影壁,经回廊穿过前院,青石方砖铺出宽阔中院,几棵槐树静静伫立着,藤萝垂墙。花丛边,一个老员工半躺在木椅上懒洋洋地着晒太阳,习以为常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微微颔首示意,往后院书库走去。
里头光线暗,简陋无灯,便开着窗牖,借一点日光。旧报纸堆在角落里,一摞一摞的,落满了灰,拿起来的时候,灰扑一脸,呛得人直咳。
苏念一页一页翻着,民国十七年的《大公报》《益世报》,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翻得手指头发黑。
没有。
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图书馆关门,被催着走。
也许不是这几家报纸?
也许是别的?
也许是时间记错了?
直到第四天傍晚,她再度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同学,你在找什么?”
苏念转过身,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木匾下。光线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得亮亮的。
其中一个男生高高瘦瘦,衬衫长裤,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亮亮的。另一个男生同样穿着打扮,身材更健壮结实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还有一个女生,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素净的旗袍,蓝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别针,手里抱着几本书。
三人都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光,灼热明亮,像冬天屋里生着的炉子。
“我叫郭佑良。”那个身材健壮的年轻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戴眼镜的男生,“他叫许昭。”
女生立即热情补充道:“我叫许倾如,我们都是南开的学生,常来这儿看书。这几天总看见你在这儿翻报纸,是想找什么吗?”
苏念远远地望着他们,一时没说话。
许昭轻声说:“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翻了几天,好像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这儿的旧报纸乱得很,我们熟,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苏念心里动了动,思忖过后回道:“我想找民国十七年的一些报纸。”
郭佑良愣了一下:“十七年?那都快二十年前了。”
许倾如瞄了他一眼,又温和地望向苏念:“是哪家报纸?”
“不知道。”苏念顿了顿,“也许不是天津的报纸,也许是上海的。”
许昭想了想,忽然说:“上海的报纸,这儿也有,不过不全。这里从前被大水淹过,又经连年战乱,导致遗失损毁不少书刊。你要是真想找,我倒知道一个人。”
苏念看着他。
“老城区那边有个收破烂的老人家,收了一辈子旧报纸旧书。他那儿的货,比这儿全。”许昭说,“我们带你去?”
郭佑良在旁边点头:“那老人家怪可怜的,一个人住,腿脚也不方便。我们有时候去看他,帮他收拾收拾。”
苏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老城区在天津边上,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越走越破。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泥泞。两边的房子矮趴趴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
许昭和郭佑良走在前面。
许倾如跟在苏念旁边,小声跟她说那老人家的事,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称呼他陆老头,他前几年才搬到这儿的,一个人住,也不跟人来往。又说他收了一辈子破烂,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旧书旧报纸。
“他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郭佑良说,“可脑子清楚得很。你要找什么年份的报纸,问他,他都知道。”
苏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破,天光越来越暗。她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坏人把人骗到偏僻地方,然后……
她看了看身边这几张年轻飞扬的脸,又觉自己多心。
巷子尽头,一间矮趴趴的屋子,门口堆着破烂,破筐子、破筐子、破棉絮,还有几扇看不出颜色的门板,靠墙立着。
许昭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让苏念怔了一下。
只觉很老,皱纹堆着皱纹,眼窝深陷,嘴角歪向一边,像是中风后留下的毛病。那双耷拉着的眼睛浑浊归浑浊,却在看见她的瞬间骤然射出一点说不清的亮光,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深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陆大爷。”许倾如笑着说,“我们来看您了。这位是苏小姐,想找些旧报纸。”
门开大了些,那老头往旁边让了让,他的腿果然不好,走一步拖一步,左腿使不上劲。
苏念跟着走进去,闻见一股霉味。屋里光线暗,窗户小,破损的地方被报纸糊上了,到处堆着报纸,一摞一摞,从地上堆到屋顶,只剩下窄窄的过道,只能侧着身走。
陆大爷在一张破藤椅上坐下,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苏念。
那一眼,让苏念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找什么年份的?”
声音含糊,像是舌头不听使唤,但字还能听清。
苏念说:“民国十七年。”
陆大爷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找什么?”
“离婚启事,结婚启事。”
老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浑浊归浑浊,却像要看到人骨头里去。
苏念被他看得发毛。
许倾如在旁边打圆场,声音温和:“陆大爷,您要是有,就帮帮忙。苏小姐找了好几天了。”
老头忽然歪着嘴笑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民国十七年……”他慢吞吞地说,像是在回想什么,“上海还是天津?”
苏念回答:“都有可能。”
老头点点头,站起来,拖着那条腿往里屋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抱着一摞报纸出来,放在苏念面前。
“自己找。”他说。
苏念蹲下来,一页一页翻。
那老头就坐在藤椅上,一直看着她,目光黏黏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许倾如三人在旁边帮着翻,一边翻一边小声说话。他们说什么,苏念没听进去,只是埋头找,一页一页,一张一张。
还是没有。
她直起腰,有些失望。
那老头忽然又笑了一下:“没找到?”
苏念摇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找的什么人信息?”
苏念微微一顿了,回答:“家里人。”
老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又去柜子里搬出一叠报纸,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只剩这些了,没有就没有了。”
说罢,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念纤细雪白的手指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报纸,翻完一摞又翻一摞。
她蓦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申报》,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社会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的一块,登着一则启事。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可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离婚启事:
周牧之苏明薇于民国十五年,凭媒说合,正月二十七日结婚。近年夫妻意见不合……双方无条件甘愿脱离夫妻关系,日后男婚女嫁两不相干,恐口难凭,特登报声明为据。
周牧之 苏明薇启]
手颤了颤,眼珠子发酸,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又往下翻,翻到另一份。
[我俩承厉冰雪先生介绍谨订于十月二十日在上海登记结婚。特殊时期,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
再多的就已经看不下去了,苏念盯着那三行字,盯了很久。
她出生于民国十七年十月一日。
苏念的手指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攥得那张发黄的纸簌簌响。
郭佑良凑过来,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移开目光。许倾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大爷靠在藤椅上,眼皮沉沉阖着,像是睡着了。
苏念把那两份报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许昭小声问:“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念摇摇头,在陆大爷身边放下购置报纸的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那弧度像一把刀,锋利、单薄。
她推门而出。巷子里很暗,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前面,步子有些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许倾如追上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那手又暖又软。
“苏小姐,”她低声说,声音像怕惊着谁,“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去那边坐坐?”
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
她点点头。
四个人在树下坐下。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吹在身上,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有一种凄深的伤惨。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叫一会儿又停了。巷子里有灯,稀稀的几点,照不了多远,只在她们身边投下些许黯淡的光。
许倾如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递给苏念一块,自己剥了一块。许昭和郭佑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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