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调欢迎会是天津近年来少有的盛会。

各方代表、中外记者、各界名流,把饭店大厅挤得满满当当。藤蔓型流苏水晶吊灯照着地毯,香槟堆叠成塔,西服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

天津站的太太们作为妇女代表出席了这场军调欢迎会。她们坐在角落里,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喝着冒着气泡的甜水。马太太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往人群里瞄。

陆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之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与几位外国记者交谈。他身量挺拔,美式将官军服裁剪合体,肩膀挺括,腰身收紧。帽檐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唇上蓄着短短的胡须,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向下抿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就是杨中将?”陆太太压低声音,“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人看起来也太冷了吧?跟块冰似的。”

马太太凑到她耳边:“冷吧?我头一回见也这么觉得。可你想想上回咱们说的那些事儿,就这个冷面阎王,为了个女人能弄出那么大阵仗。你说这人心里的火,都藏哪儿了?”

陆太太啧啧称奇:“真看不出来。这人看着,不像是个情种。”

“情种还能写在脸上?”马太太笑道,“人家那是把热乎气儿都留给家里那位了。听说这回他把太太也带来了,就住在利顺德。”

陆太太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能不能见着?”

“想得美。”马太太白她一眼,“人家那位太太,是轻易给人见的?我听说了,杨中将从不让她一个人出来,走哪儿都带着,寸步不离。”

陆太太感叹:“这是怕人看还是怕人抢?”

“谁知道呢。”马太太笑得暧昧,“反正我老婆要是长成那样,我也得看紧点。”

翠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那他太太来了没有?今天在吗?”

马太太四下里扫了一圈,摇摇头:“没见着。这种场合,大概是不来的。”

翠萍“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喝杯子那叫可乐的甜水。可她心里头,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苏念,她上次听见那些闲话时的脸色很差,也不知道那姑娘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这世上的人,看着不相干,说不定都连着,像盘结的蛛网。

正想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八路军代表姗姗来迟。

翠萍抬头看去,只见邓铭将军精神奕奕地走了出来。紧跟其后的,是个年轻女人,同样一身灰布军装,短发齐耳,目光明亮,嘴角带着笑意。

翠萍许久未见同志,强抑激动,两眼放光地望着台上。

记者席里,余则成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相机。

他今天是以《自由天津广播》记者身份来的,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相机,混在一群同行中间,丝毫不起眼。这是吴敬中安排的——军统的人不方便公开露面,乔装改扮,混迹其中,盯着会场上的动静。

余则成没想到会看见她。

左蓝。

她比从前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让人移不开目光。敬礼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如鼓锤,左蓝笑容微滞,顿了一顿后恍若无事地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他来了。

双方坐定,说完欢迎词后,余则成打好腹稿,按照计划故意刁难发问,问八路军代表迟到的原因。

左蓝站起来,冷静沉着,一条一条回答。答完了,忽然话锋一转,将军统安插的所有人员都点了出来。盯梢的人选、地点、时间,都是吴敬中一条一条审过的,其中有部分甚至还没彻底到位,就这样被她当众公布出来。

众记者顿时嚣然一片。

这无异于给国民党一个下马威,也是给在场所有人两个信号:一是,国方部署筹划皆在共方掌握中;二是,国方以和谈为掩护,私底下进行情报特务活动,对和谈毫无诚意,不过又是一出“明修栈道,暗度成仓”的老戏码。

余则成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不远处。

吴敬中站在角落,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

绣春楼在南市,三层的小楼,朱红栏杆,雕花门窗,看着体面得很,可那是正门。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过的夹道,拐两个弯,才到后院。后院堆着杂物,破箱子、烂板凳,横七竖八的,像一堆被日子嚼剩的骨头。靠墙角的一隅,搭着间简陋柴房,门板歪着,关不严实,风往里灌,空空荡荡的。

翠喜就住在里面。

许倾如敲了敲门,没人应。郭佑良直接推开门,侧身让苏念进去。

柴房阴暗,空气浑浊,四面墙壁熏得黝黑,南面开着一扇小窗,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堆着高高的柴火,桌椅板凳都缺胳膊少腿的,残破得不成样子,墙角铺着条破旧的棉被,上面躺着一个女人。

苏念缓缓走近。

她异常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颧骨高高突起,像坟起的两座小山,仿佛在发烧,嘴唇干涸,两颊异常潮红,听见动静,她蓦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在凹进去的眼眶里转着,好半晌才聚起亮光。

那亮光仿佛快要燃尽的烛火,刹那之间炽热凄耀,陡然照亮了这阴暗狭小的柴房。

苏念望着她,突然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劈头击中,僵冷的寒意侵入身体。动物的本能告知她应当避开这一幕,可于情感上,她无法将自己抽离。

“郭先生、许小姐……”翠喜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眼珠微动,吃力地问,“许先生今天没来?”

许倾如蹲下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灰白,像死人的手,可却还会微微蠕动。

“翠喜姐,我哥要忙读书会的事,没有空来,不过,他特地让我跟你问好。我们今天来看你了带了新朋友过来。你之前说过很想见她的。这就是我们之前说起的苏小姐,她给我们的药钱。”

许倾如侧脸,望向苏念站的方向。

翠喜的眼睛顺势转向苏念,望了她一会儿:“咳咳咳……谢谢你,苏小姐。”

苏念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见过死人,可没见过这样活着的死人。活着,比死还难受。

翠喜的人生,仿佛都装在这间简陋的柴房里。未来一目了然,她只能强迫麻木不堪地承受。

这样剧烈的痛苦猝不及防地挨近苏念眼底,历历可见,无尽放大,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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