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军调开始。北平设了军调部,天津设了军调处。天津作为华北重镇,成了双方角力的焦点。军统天津站接到上峰命令:严密监控军调期间共方代表的一举一动,搜集情报,伺机破坏。

为此,吴敬中特地将余则成、陆桥山和马奎召集府邸,共商军调事宜。书房灯亮着,深棕厚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马奎嗓门大,陆桥山声音低,分析共方的动向。余则成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淡,听着耳里,心里的那本账翻得悄无声息。

天津小组军调三方人员联络表正式下发,为美方提供,共3页纸,均由英文撰写。

苏念是在翻译室看到的。凡经她手,皆不涉机密,她只负责一般笔译及口译工作。名单送过来,需翻译成法文德文,以供外国记者。她随手翻开,一页一页人名,共方的,美方的,国方的,排得整整齐齐,像严阵以待的士兵。

忽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又落到名字后面的职务上,他又升了。盯了很久,久到有人走到门口,她都没察觉。

“苏小姐?”

苏念猛地回过神。

门口站着一个人——余则成。

苏念合上文件夹,神色恢复如常,眼里拢起一层薄薄的雾,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余主任。”

余则成走进来,目光从那叠文件上扫过,像是不经意地问:“在看军调会的材料?”

“是。”

“名单都出来了?”他又随口问。

“出来了。”

余则成点点头,走向她桌边借笔,靠近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脸,眼睫微垂,冷冷清清,仿佛无动于衷。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很清楚,那雾后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一瞬间被击中的怔然与脆弱,仿佛鱼尾从水底下掠过,水面微微一颤,便没了痕迹。

他接过笔,道了声谢,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余则成站住了。

她看见什么了?名单上的什么人能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他有点想不明白。

但或许,他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夜幕低垂,余则成左右,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拐进悬济药店。秋掌柜身着长衫,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像个小买卖人。两人互视一眼,对了暗号,借机默契地进了内间。余则成把军统内部涉及军调的部署一一告知,又把站里近来动静也说了。

说完,他顿了一顿。

“还有一件事。”

秋掌柜看向他。

“翠平。”余则成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不适合留在这儿。”

秋掌柜没接话。

“她性子直,藏不住事。前几天为点误会,在家里嚷起来,差点出事。”余则成的眉头皱着,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能不能跟上面请示,把她调回去?”

秋掌柜放下手里的钢笔,想了想:“这个嘛,我可以向上级请示。可你也得替翠平同志想想。她要是回去了,三年以内不能参加任何工作,只能在你家务农。”

“三年不能工作,在我家务农。”余则成怔住,摇摇头,“太久了。”

他虽觉翠平为他的潜伏工作带来隐患,却也不愿意因此令得一位同志就此被他连累蒙尘。

“那以后像今天这样的情报,可不可以让翠平同志来送呢?”

秋掌柜摆摆手:“不行不行,她没有经验,还做不来这个。”

“那得给她找点事做。”

“打打麻将,不是很好吗?”

“可是她不干呐,”余则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近来,他经常为这烦虑,说了说不通,“她说这不是工作,不是任务。天天嚷着要跟那个袁政委提意见。”

“袁政委?他是什么人?”

“她们县大队的,她就听他的。”

秋掌柜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那你可以通过那个袁政委来安抚她啊。”

余则成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

“还有,”秋掌柜看着他,目光深如古潭,“你上次说的那个翻译,苏念,查出什么没有?”

余则成摇头:“没有。档案干净,背景清楚,北平念过书,家里供不起才辍学。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太稳了。”余则成回忆着这段时间来对她的观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从北平来,举目无亲,就进了军统站。那么多人打量她,她稳得不像个普通人,像是藏着什么。还有,她对档案室那个孙国栋……”他又把孙国栋的事说了一遍。

秋掌柜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查档案?查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目的。”

秋掌柜点点头:“那就继续盯着。军调期间,各方势力都会动,她要是有什么动作,总会露出马脚。”

余则成应了一声。

从药店出来,他提着两包药,没直接回家,在街上绕了一圈,兜兜转转的,像个寻常病人,确再次定没人跟着,才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翠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别过脸去。

余则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语重心长道:“翠萍,我们谈谈。”

翠萍不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谁:“之前我说了些气话,是我不对。但有些事,你得明白。”

翠萍依旧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跟那些人周旋?”余则成的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才能把情报送出去。你的那群兄弟们在山里打游击,是打仗。我在这儿,也是打仗。不一样的打法。”

翠平似有触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个苏念......”余则成继续说,“我怀疑她有问题。不是咱们的人,但肯定另有来头。我接近她,是想查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翠平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那双眼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粒火星子,迟疑道:“真的?”

“真的。”

翠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闷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说了吗?”

翠平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小了许多:“那……那我以后不那样了。”

余则成看着她,点了点头:“记住,这屋里隔墙有耳。一句话说错,咱们俩都得死。”

翠平使劲点了点头,重重的。

“哦!”余则成仿佛才想起来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我还带回了袁政委寄来的信。”

翠平一听,眼睛蓦地亮了,凑上前一把夺过信,拆开来,才想起自己不识字。她愣了愣,带着些许窘迫,又把信塞回余则成手里。

余则成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一本正经地念。其实那不是什么信,是张他从悬济药店顺来药方,字迹潦草,但他念得却跟真的似的,得益于这几年在保密局的长袖善舞,什么“服从组织”“听从则成同志安排”“不得任性”,一句一句的,像模像样,临了头,望了她一眼,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准抽旱烟。

翠平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半信半疑的,但心中再三复盘,揪不出其中疏漏,盯着余则成良久,脸上的神色渐渐松下来,像冰化开了。

她开始按照袁政委的话,好好打麻将。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实际也不难,抛去心底的抵触,横竖是坐着,摸牌,出牌,再听那些太太们嚼舌头。这下子发现,这里面也有许多门道,毕竟是床边人,这群官太太们知晓不少讯息。

翠平想明白了,余则成说得对,她在这儿也是打仗。打麻将就是她的仗。

这天还是梅姐组的局。翠平坐在客厅里,看梅姐张罗茶水点心,心里头装着事。那天余则成跟她说的话,她记着呢。那个苏念,身份有问题。有问题,得盯着;离近了,才能盯。

可怎么查?她不会。她就会直来直去。在山里的时候,有问题就问,问不出来就盯着,盯不出来就跟着,怎么也有机会一枪解决。可这儿不行,这儿是天津,是吴敬中府邸,是在麻将桌上,面对的是那些太太们弯弯绕绕的话。

梅姐端了茶过来,看她闷闷的,笑道:“怎么了?今天有心事?”

翠平回过神,摇摇头:“没有。”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回得太生硬,补了一句,“就是天热,闷得慌。”

梅姐也不追问,坐下来说闲话。说着说着,翠平忽然开口:“梅姐,上回那个翻译苏小姐,今天来不来?”

梅姐看了她,奇怪极了:“苏小姐?那是站里的人,又不是我们这圈的,来做什么?”

翠平“哦”了一声,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蠢。

梅姐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问:“你想叫她来?”

翠平心里顿时一紧,想起余则成说的,这屋里隔墙有耳,一句话说错,两个人都得死。

“她……她长得好看!”话一出口,翠平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这算什么理由?她赶紧弥补道:“我这麻将一直没打会,人家都说苏小姐有文化,那打麻将水平肯定也高,让她教教我。”

梅姐也没在意,点点头说:“行,我让人叫她去。”

翠平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她又提起来了。叫来了,然后呢?她怎么盯?她什么也不会。

苏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翻译一份军调会的简报。电话是竟周朴庵转接过来的,说是吴公馆打来的,站长太太请她过去一趟,教余太太打麻将。她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

“好,我这就来。”

放下电话,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天津六月的天,蔚蓝澄清,热烘烘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那声浪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有人在远处笑。

玻璃窗上隐约透出她的面容,像极了母亲,凡是见过她们母女的人,无一不发出诸如此类的感叹。很觉异样。呵了口气,淡淡的雾,迷蒙得有些不真实。

玻璃上,仿佛母亲报以她惯有的脉脉微笑,给予了她莫大的慰藉。

苏念恍恍惚惚地出了门。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调查毫无进展,反倒引起余则成的猜疑,心中不无焦躁。每至深夜,独自一人之时,总陷消极沉思,质问自己:你来到不受父亲辖治的天津,究竟想要查到什么?查到了,如愿了,你又能做什么?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那么的美好吗?为什么要去击碎它?

但凡放弃心思一起,心口就跟缺了一大块似的,空空吹出寒风。

不。她的幸福万不能建立在母亲的痛苦之上。

苏念坚定起来。

吴公馆里,麻将桌已经支起来了。灰呢台面,象牙骨牌,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下着暴雨。梅姐、马太太、陆太太坐了三方,空着一个位子,说是就等翠平上手。翠平坐在梅姐旁边,看见苏念进来,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

苏念跟几位太太问了安。

梅姐和气招呼她坐:“苏小姐来了就好。翠平想学打麻将,说你有文化,让你教教她。”

马太太笑了一声:“有文化跟打麻将有什么相干?我们弄堂里打麻将打的最好的是一个瞎子。”

梅姐瞅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太太也笑:“余太太喜欢你,苏小姐别推辞。”

苏念淡淡一笑,在空位上坐下。

翠平凑过来,挨得挺近。她身上有一股子皂角朴素踏实的味道,她说:“苏小姐,你教教我,这牌怎么认?我上回没学会。”

苏念拿起一张牌,给她讲,什么条子、万子、筒子,什么碰、吃、杠,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学堂里最拙劣的老师在毫无感情地念课文。

翠平听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脸上瞄。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瓷,眉眼乌黑,嘴唇娇艳得像石榴花,就是抿着的时候有点冷,说话的时候又软和下来。可那双眼,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薄薄的霜,没有什么温度。

翠平想套话,可不知道从哪儿套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苏小姐是哪儿人啊?”

老生常谈,依稀上次就问过,但不管了,先起个头。

“北平。”

“北平好,北平大。”翠萍说。纵使平津两地相近,但她还没去过北平,不知道北平什么样,话得接着说,“你在北平住哪儿啊?”

苏念望了她一眼,心疑是余则成让她来套话的:“胡同里。”

翠平还想问,马太太那边开了腔。马太太这人,嘴闲不住,最爱取笑凑趣,一闲下来就像身上长了刺,非得找点话来说。

“哎,你们听说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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