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回府时,程醴已自直沽回来。
章云棠在松风堂外踌躇半晌,心中又气又怕。
气的是他早先虽说得好听,转眼却又避出府去,她并非不知羞,若当真流水无意,他只需直截了当告知,她定不会歪缠。
怕的则是她擅作主张,允了柳莹舒与杨氏身旁的窄脸妈妈入府。程醴若要怪罪,她首当其冲。
可犹豫归犹豫,事情总要面对。
她攒了半天胆气,将双手紧紧扣在袖中,主动往大书房走去。
方至院门,便遇到程醴送客。客人着曳撒,袍袖与裤腿均紧紧束起,显见的是位武将。
既已遇上,程醴便引荐了二人。“云棠,这是五军营的中军参将倪既昌,曾随郡主驻守宣府。”又对倪既昌道,“倪兄,这是内子。”
双方各自见了礼。
又寒暄几句,倪既昌再度告辞,“都是自家兄弟,青霄不必远送,你的事,哥哥记下了。”接着便摆摆手,自行离去。
没了倪既昌在场,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沉默地站在大书房外,像是较量,更如对峙。
章云棠到底生嫩许多,没一会便挨不住。却也不敢看他,只垂着视线问:“五军营的参将…你见他,可是为了大哥调入五军营一事?”
她还因这事心疼他来着,眼下却还是帮了…
又不满地嘟囔,“还是叫他占了便宜…”
程醴低低“嗯”了一声,仍盯着她不说话。
章云棠便觉那目光如幽暗牢房中直直照着她的一盏灯,照得她纤毫毕现,照得她任何魑魅魍魉的心思都要吐露干净。
杀人还不过头点地,没的这么折磨人的…
她心浮气躁,咬了牙跺脚道:“是我同意柳表妹入府的,你要骂,便骂我吧!”
程醴依旧不说话。
过会儿才叹了口气,无奈道:“走吧。”见章云棠仍愣在那里,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客人既已进门,总要与人见上一面。”说罢便领着往瑞真院行去。
因有客在,厨房抡圆了胳膊,做出整幅席面。
程醴忙了半天,已有些饿,随手取过高几上的一碟绿豆糕吃。章云棠怕他干噎,倒一杯洞庭茶给他。
程醴接过,垂眸打量已咬了一口的绿豆糕,“这里头放了…银耳?”京中似没有这样的做法。
章云棠点头,“我叫亓师傅添的,口感更丰富些,”亓师傅便是府中白案,专长做各类糕点,“好吃吗?”
程醴低笑了下,“还不错。”
正是这当口,侍女请来柳莹舒。
章云棠抬头望去,只见她已换了衣裳,当下正着一件藕荷色衫袄,外罩烟紫色长比甲,露出里头一截雪白的绢裙。
配上她那含羞带怯的一张芙蓉面,整个人便如江南的一场烟雨,迷蒙而缠绵。
“莹舒见过表哥、表嫂。”声音也如空谷莺啭,透着明丽的柔。
章云棠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程醴,却见他明显怔了怔,吃了一半的绿豆糕也放下,食指扣在大拇指惯带的白玉扳指上。
“你叫什么?”他问。
柳莹舒似也没料到会有此问,抬头望了眼他,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我叫莹舒,莹莹如玉的莹,云卷云舒的舒。”
程醴很快便掩过那一瞬即逝的异样,只吩咐了句,“若有什么不习惯的,便找你表嫂。”
柳莹舒行了一礼,低低“是”了声。
三人入席,侍女们流水一般地端上佳肴。
章云棠有些忐忑地拿起木箸,心道自己不会弄巧成拙,真弄进个乱人心志的表妹吧。
又瞥了眼程醴,他已神色如常地用膳,仿佛那片刻出神的人并不是他。
“表哥,莹舒借花献佛,多谢您。”柳莹舒亲自盛了碗乌鸡汤,端给程醴。她一双手嫩如葱白,只指尖涂了些微红的蔻丹。
程醴又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过。两手交替的瞬间,柳莹舒的指尖柔弱无骨地拂过他的手背。
她却像是未察觉,低头又坐下,好似那相触确是无心之举。
章云棠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的气闷已胀得肺腑都疼。好一个娇怯柔媚的表妹,好一个清直守正的程侍郎!
心中正腹诽,一只瓷碗忽放到眼前。
章云棠一愣。
程醴道:“夫人,为夫不喜乌鸡汤,表妹的一番好意,你替我领了吧。”
章云棠惊得一呛。人前交际时,程醴也偶称她一句“夫人”“内子”,可他…可他也从未自称“为夫”啊…
这般亲密,亲密得仿佛二人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爱侣。
闷头用了几口鸡汤,顺下喉间的那阵呛咳。
转念略想,莫说他平日里也用些补气养神的乌鸡汤,便说他是这程府的主人,除非厨房昏了头,或是管着内务的章云棠非要与他对着干,席上便绝不会出现他不喜的吃食。
他今日这么说,当是要下一下国公府的面子。
心中的气闷顿时顺了些。投桃报李,为他夹了几箸菜,他都用了。
一顿晚膳用得并不长,散了席,柳莹舒与槐妈妈回到绣楼。
柳莹舒拧着绣帕,泫然欲泣,“妈妈,我瞧三表哥与夫人感情是极好的,并不像表姐说的貌合神离,我盛的汤他也未用,我这,我这…”
槐妈妈忙抽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好姑娘,快别哭了,妈妈瞧着心疼。”坐到她身旁,低下声推心置腹道,“还记得国公夫人说的吗,旁的都不需费心,只需您这一张脸,便不怕三爷不上心!”
柳莹舒抚着自己的脸,犹豫问:“我与她,当真这么像吗?”
“像!像极了!老婆子瞧得可真切,三爷结结实实愣了一瞬!那可是咱们三爷,不过廿七便当了吏部大官,雷砸在眼跟前都不变色,若不是心乱的,怎就会愣在当场?”
又添了把火,“若非那衡阳来的贱蹄子,京中要嫁三爷的高门贵女早踩烂国公府的门槛。您可千万抓住了这当口,若做了三爷的姨娘,您要啥没有?”
柳莹舒慢慢松下气,她也没想到,程醴这样儒雅清俊,又这样有气势。
她见到他的一瞬,连呼吸都窒住。仿佛他只要坐在那里,眼轻轻一抬,世上的芸芸众生便合该俯身低首,一切都听命于他。
心跳渐渐加快,她望向绣楼外,恰见一府灯光如昼。
此时的大书房,程醴正忙着处理这几日积下的公务。
柴申打量几眼他的神色,抱怨了句,“夫人怎把人留下了,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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