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云棠猛地一挣。

二人早已近在咫尺,这一挣便狠狠撞上程醴的下颌。

“唔…”他闷哼着,捂着下颌退后。

章云棠顾不上同样钻心疼的头顶,忙追过去。

“三哥你松开,我看看。”拉开他的手,却见下颌已通红一片。当下心急,便就手替他揉了揉。

此时已是戌时,程醴的下颌又冒出细细小小的胡茬。她揉了没一会,便觉指腹微痒,又有些疼,心中感觉更加怪异。

她不自然地收回手,讷讷站在一旁。

程醴斜她一眼,冷哼道:“你就这点胆子,还敢算计我?”

柳莹舒入府一事上,章云棠确是存了自己的心思。

可虽如此,叫他面对面地说破,脸上也撑不住。当下便红了脸,连带着眼眶也慢慢洇红。

她心中似有两个小人斗嘴。

一个说,你便是这样想的,他也未说错,有什么好委屈的。另一个却带了哭腔,嚷嚷着她是胆大妄为,她是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可她难道不想端坐楼中,等着心上人变着法送殷勤?

她这般机关算尽,这般豁出脸去,是因为谁?!

一时气得顶心,便一甩袖子,不想待在这里惹人心烦,“今日你睡在这里,我去暖阁。”

衣袖被人用力拉住。

“如今这小性子倒是有几分在衡阳时的样子。我何时说了要赶你去暖阁?”程醴往回拉她袖子,缓下声色。

章云棠仍气咻咻地甩开,“是,你今日是没赶我,但…但你都躲去直沽,我自个识趣!”

程醴也气笑了,“谁说我是躲去的直沽?”

他还笑!

章云棠眼中一热,眼泪便砸下来。

她不想让程醴觉得,她经不住半点事。于是背过身,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囔着声音道:“你没有吗?!”

那时的程醴确有避开的私心。可既为私心,便不是用来向她坦然承认,激起更大矛盾的。

于是脸不红心不虚地否认,“当然没有。”

这话将章云棠剩余的诘问都堵回去。

人家都说没有,再争执便是她疑神疑鬼,是她小人心度君子腹。

可她又不敢信这句“没有”,若当真“没有”,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章云棠回头盯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百味一熬,又化作眼泪簌簌落下来。

程醴起身,替她擦去眼泪。“何时变得这么能哭?”

又劝了一会,待眼泪不再珠雨似的落下,才道:“我在前头已洗漱了,今晚便先睡吧。”说着往床边走去。

章云棠自净房出来时,程醴已安静地躺在内侧,她轻手轻脚放下床帐,再揭开外头那床锦被,侧身躺下。

床帐四围,里头便成了一处封闭、隐秘的空间。

佛说有三千大千世界,每个大千世界又含三千个中千世界,九百万个小千世界。

这床帐合围的空间便像是一个小千世界,如恒河的一粒沙,小得只容得下他二人。

明明夜已深了,章云棠却迟迟没有睡意。身边那人早已睡熟,只他身上的松木香一蓬蓬扑来,扑得她耳根滚烫。

她不由庆幸已散下床帐,耳朵便是红得如在朱砂中浸过也无人能察觉。

这是她第一回,与程醴同躺在一张床上、一幅帐下。

便是成婚那日,他也只在榻上将就过了一晚。

这便是书中说的同床共枕了。

可她偷看过许多鸳鸯故事,总记得同床共枕又不只是他们这样——这样的各躺一边,中间还能再塞一人。

可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她也说不清。

正浮想联翩,身旁那人转了个身,章云棠浑身一僵,竟吓得打起嗝来。

她愈心急,那嗝便愈停不下,她虽屏气去忍,也没甚效果,仍一下接着一下。

程醴似乎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章云棠已在他面前出了太多丑,当下破罐子破摔,推他,“你装…嗝——”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一嗝,“你装睡!”

程醴笑着伸出手,隔着被子替她拍背。

慢慢地,嗝声弱下去,他也没有收回手,仍搭在她后心。

二人相对躺着,目光在黑暗中相触。也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双柔软的唇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程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别怕,我们不着急。”

章云棠点点头,在松木香的围绕中,很快便睡过去。

这下轮到程醴没了睡意。

鼻尖拂来女子特有的馨香,耳畔是她轻轻浅浅的呼吸,他翻了个身,仰头望漆黑的帐顶。

今日的他不大寻常。

他不喜横生枝节,更厌恶世事脱离掌控。因而三年前无奈成婚时,他的确怪过章云棠。

可今日,从得知她自作主张放人入府,到识破算计、不得已来到瑞真院,他心中却并不如表现出的生气。

他更如旁观一只怯怯的、却难掩淘气的幼猫,看它在日渐熟悉的府宅亮出小爪,看它装模作样、鬼鬼祟祟地四处捣蛋。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于是他安慰自己,便先这样吧,他也不是神仙,能将每一局都算精准。慢慢的,呼吸沉下来,他不知何时也睡过去。

章云棠醒来时,程醴已去上值。

他是正三品的侍郎,每三日便有一次常朝,需在寅时赶到左掖门外。而章云棠仅七品,除中秋、万寿等大朝,平日的常朝、朔望朝都没她的份儿,她只需在卯正赶到大梁门内的礼部画押签到。

已至九月,古来授衣的时节,京师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亮得晚。

这日,章云棠出门得早,袖着手进仪门时,院中还静悄悄的。因而,乍见到东路廊下那株石榴树前的人影时,她吓得原地一蹦。

“章主事,是我老眭头。”半明半昧中,那人听出章云棠的声音,忙开口道。

章云棠长长吁了口气,按住前襟,心有余悸道:“长河,你可吓死我了。”

谁料眭长河的下一句更是惊吓,“不止卑下哩,还有窦侍郎。”

章云棠忙敛了神色,却见树荫下还有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她拱起手,恭敬道:“职下见过窦侍郎。”

窦文举领着眭长河走出浓郁的树荫。

他的周身浸染着被时间模糊棱角的儒雅,符合一切世人对于斯文雍和的小宗伯的想象。

与铁面严苛的方春庾不同,他平日里总擎着抹温和的笑,便是下属犯了错、惹下麻烦,也只无奈地笑骂句“你们呐,何时能长进些?”随后便想方设法,平下难事。

因而虽自老尚书病休,部里大头的事务都交由方春庾处置,大有交托衣钵的意味,可私下里,仍有不少人为窦文举张目,感叹若由他升任大宗伯,上下的日子便好过了。

窦文举道:“我如今年老睡意稀,长河嘛,几十年来无日不是寅末便上值,章主事青春当好,怎也来得这样早?”

章云棠自然不能解释,昨日心神安定,睡得十分沉,今日醒来便神清气爽,无半点赖床不起的心思。

嘴上只道:“今日醒得早。”

窦文举却恍然,“唔,我这刚从奉天门散朝归来,倒是忘了今日常朝,你怕是也要服侍程侍郎早起。”

章云棠心中尴尬,她可不知今早的程醴是何时走的。面上却端着一副叫人说中的不好意思。

窦文举赞许道:“你如今很不错,高丽朝奉、俪妃入宫的差事办得漂亮。我还与允直说,你是个能担事的,就得找些重任、难差练一练你。”

允直便是方春庾的表字。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直白、毫无保留地认可自己。

章云棠平日里再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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