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邀请真田参加冰帝毕业舞会的消息,是在立海大网球部训练结束以后发出的。

——冰帝毕业典礼晚上有舞会,毕业生可以邀请校外来宾。你愿意来吗?

真田刚刚拿起手机,第二条消息便紧接着出现。

——提前说明,不需要跳舞。

——我不会,可能会把舞伴的脚踩到无法行动。

真田看着屏幕,还没回复,旁边已经有人把脑袋凑了过来。

“毕业舞会?”

真田立即将手机收回:“不要擅自看别人的消息。”

“我没有擅自看,是屏幕自己亮了。”切原理直气壮地解释,“冰帝毕业还有舞会?”

网球场边的人陆续转过头。丸井刚刚拆开一袋点心:“什么舞会?”

“岑韵邀请副部长参加冰帝的毕业舞会。”切原已经自动承担了信息转达工作,“但是她说她不会跳舞。”

后半句引起的反应,甚至比毕业舞会本身更明显。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坎贝尔同学不会跳舞?”

“她已经会钢琴、大提琴和游泳了。”桑原说道,“不会跳舞也很正常。”

“哪里正常?”丸井显然无法接受,“她连正式音乐会都参加过那么多次,应该很会跟节拍。”

“能够听懂节拍,不代表脚会按照节拍移动。”柳作出判断,“两者使用的动作协调模式不同。”

仁王靠在长椅边。“副部长的鞋最好提前保险,puri。”

真田没有理会他们,重新打开手机。

——我会去。

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不跳舞也没有关系。

切原仍然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她真的完全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真田问。

“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会。”

幸村站在不远处收好球拍,听见以后轻轻笑了一下:“这大概说明,她确实不是什么都会。”

切原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结论,又很快问:“那我们也能去吗?”

真田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立海大的毕业典礼没有舞会。”切原说,“只有校长致辞、毕业证书、校歌和班级合照。”

丸井点头:“非常传统。”

“毕业典礼本来就应该正式。”真田说。

“舞会也可以很正式。”柳生纠正。

仁王已经开始考虑实际问题。“冰帝应该不会让副部长一次带整个网球部吧。”

最后,这个问题最后由迹部解决。冰帝与立海大一周前刚完成国中阶段最后一场友谊赛。冰帝学生会原本就为长期交流学校预留了一部分舞会的来宾证。迹部收到岑韵的询问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把消息转发给学生会确认人数。

“既然来了,就别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挤在门口。”他说,“冰帝的毕业招待会本来就不是只办给冰帝自己看的。”

切原将这句话转述回立海大时,自动省略了后半句。于是传到丸井耳中,便只剩下:迹部欢迎他们前往冰帝见世面。

====

毕业典礼当天,冰帝校园从早晨开始便与平时不同。正式仪式仍然保留了日本学校的传统。毕业生穿着整齐的制服进入礼堂,领取毕业证书,听校长与毕业生代表致辞,最后合唱校歌。

岑韵和同班学生一起完成了所有流程。她没有因为毕业而立刻产生强烈的不舍。真正坐在那里时,她甚至仍然在想,国语老师最后发下来的阅读书目是不是应该带去高中部。班主任致辞时提到他们三年来的变化,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排的迹部。迹部仍然坐得十分端正,神情不像正在结束国中生活,更像已经准备接管高中部。

直到全体起立唱校歌,岑韵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冰帝国中部学生的身份站在礼堂里。两年前,她连歌词中的部分汉字都无法准确读出;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看前方屏幕。

晚间舞会设置在冰帝最大的宴会厅。那里平时用于校庆、家长招待会与大型学生会议。当天,原本整齐排列的座椅被全部移走,中央留下舞池,四周放置长桌、饮料与简单餐点。角落里则是现场小型乐队。毕业生可以邀请一名舞伴,也可以申请额外的校外来宾证。

舞会并不完全按照欧美学校的形式举行。

开场仍然由校长作简短致辞。跳舞并非强制,不愿意进入舞池的人可以留在桌边交谈,也可以前往开放的庭院与露台。

可冰帝显然没有因为“并非强制”便降低任何标准。灯光、鲜花、乐团与餐点全部经过正式安排。入口处立着印有毕业年份与校徽的背景板,供学生与来宾拍照。

立海大众人走进宴会厅时,同时停了一下。

切原抬头看着高处的水晶灯:“这真的是学校?”

“你已经来过冰帝很多次了。”柳提醒。

“可是以前这里没有这些。”

丸井最先注意到甜点桌:“毕业舞会的食物比我们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红豆饭丰富多了。”

迹部正站在入口附近,与学生会成员确认最后一批来宾名单。听见以后,他看向立海大众人。

“欢迎来到冰帝。”他说得十分自然,“既然来了,就不必一直站在门口。”

切原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说欢迎,愣了两秒。

幸村已经微笑着回应:“多谢招待。”

真田几分钟以前悄悄离开,岑韵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在礼堂侧门跟乐队成员聊天。真田最后在侧门内一堆大小不一的用来装乐器的箱子中间找到了岑韵。她穿着一条深蓝色长裙。裙子的设计并不复杂,长度刚好落到脚踝上方,没有影响行走。她没有戴过多饰品,头发也只是简单挽起一部分。

岑韵拿着一份曲目单跟今天现场伴奏的乐队成员说着什么。真田还没出声,她像感觉到什么一样,回头看了过来。看到真田,岑韵原本还带着笑意,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却停了几秒。

真田今天没有穿校服,也没有戴帽子。接近黑色的深海军蓝西装将他原本就挺拔的肩背勾勒得更加清楚,白色衬衫扣得整齐,领带则是比岑韵裙子更沉一些的暗蓝。少了帽檐遮挡以后,真田平日被制服压住的少年感淡了一些,但神情却仍然沉静。

她没有想到,真田穿正装会是这个样子。

“怎么了?”真田问。

岑韵回过神。“没什么。”她停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补充,“你今天很好看。”

真田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直接这样说。他沉默片刻,才认真回答:“你也是。”

岑韵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我说晚上好,你回答‘嗯,你也晚上好’。”

真田没有说话,目光却在岑韵的裙子上停了一瞬。岑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嘴角勾起。她上前一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领带:“领带颜色选得不错。”

真田垂眼看了一下:“只是觉得这条很合适,正式场合也不会太显眼。”

岑韵挑了挑眉:“原来只是这样。”

真田看向她,没有解释。而岑韵仍旧捏着领带下端,语气轻快了一些:“那就当作我们心有灵犀。”

岑韵挽着真田的手臂回到宴会厅,在门口撞上了正在讨论餐点的立海大正选。切原已经走到她面前,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你真的不会跳舞?

岑韵原本准备向他们打招呼,听见第一句话便改变了表情:“你们为什么知道?”

切原看向真田,真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见了消息。”

“只是屏幕自己亮了。”切原再次强调,“而且大家都很意外。”

“有什么值得意外?”

“你会弹那么多曲子。”

“钢琴踏板只有三个,实际演奏里最常用的也只有一个。”岑韵说,“跳舞却需要同时处理两只脚、不要踩到另一个人,还有方向变化。两者没有直接关系。”

切原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一半,“所以你以前踩过谁?”

“Leo?”

“几次?”

“他拒绝统计。”

站在不远处的Leo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七次。一个晚上。”

岑韵转过身子不再理Leo。幸村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则是笑着说“裙子很漂亮”但眼神看向了真田的领带。

舞池里已经有学生开始练习开场后的基本步伐。切原和丸井只看了十几秒,便决定先留在甜点桌附近。

乐团奏响第一支舞曲时,迹部与一名同班女生进入了舞池。他不需要像向日一样反复确认脚步。姿态、转身与节拍都准确得近乎理所当然,仿佛舞会与网球比赛、学生会演讲和钢琴演奏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另一件他已经提前掌握的事情。

向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迹部为什么永远都那么从容?”

“他不会允许自己在冰帝的毕业舞会上踩错步子。”忍足回答。

岑韵站在舞池外,同样看见了迹部。“有一点夸张。”她评价。

“还可以。”真田给了一个比较吝啬的肯定。

岑韵转头看他:“你学过跳舞?”

“家里有教过。”

“所以你其实会。”她沉默两秒,随后更加坚定地说:“那我们更不能跳。现在只有我不会。”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不会也没有什么。”

岑韵原本已经做好了听见“可以学”或者“并不困难”的准备,反而因为这句简单的判断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来舞会却不跳舞很浪费?”

“我来这里是为了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岑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们出去走走。” 她伸手拉住真田的手腕。两个人在舞会正式开始不到十五分钟离开了宴会厅。

切原看见岑韵与真田向侧门走,还准备跟上去,却被幸村叫住:“赤也。”

“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庭院以前看过。”幸村微笑着说,“而且他们大概不是去参观建筑。”

切原只能留下。

=====

宴会厅侧门通向高中部与综合活动馆之间的长廊。

三月夜晚很冷。岑韵走出温暖的室内,立刻感觉到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一层寒意。真田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给她。

“我不冷。”

“穿上。”

岑韵没有继续拒绝。外套落到肩上时,袖子长出一截,上面还留着真田的体温。她把手缩进袖口,隔绝空气中的寒冷。

舞会的音乐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很快被夜晚的校园吸收,只剩下低沉而模糊的旋律。校园大部分区域已经关闭。教学楼里现在没有学生,只有走廊的安全灯仍然亮着。

两个人沿着长廊慢慢向前。

“你觉得冰帝的毕业典礼怎么样?”她问。

“安排很好,很像冰帝的风格。”

岑韵侧过脸,“夸赞那么直白?”

“迹部确实花了很多精力。”

“我以为你会说太复杂。”

“复杂和认真并不冲突。”

她笑了一下:“迹部听见以后大概会很满意。”

他们经过综合活动馆。大门已经关闭,玻璃后的大厅里只留着一盏灯,墙面与展板全部空着。

岑韵停了下来:“这里以前是书道展。”

“我还记得。”

“你在这里被迫留下了一幅作品。”

“不是被迫。”真田补充,“你利用当时的情况,让我很难拒绝。但最后还是我自己同意展出。”

“听起来还是我设计了你。”

“你确实设计了。”

岑韵笑了一下,真田已经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反驳她。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向空荡的活动馆。当年的两幅“和而不同”就挂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那时候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岑韵说。

“我后来知道了。柳后来提醒过我。”

“所以如果柳不说,你可能一直认为我只是在认真请教。”

“不会一直。”真田停顿片刻,“你指出我第一笔太重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生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所以更加生气。”

“这没有道理。”

“感情本来就不完全按照道理发生。”

真田没有反驳。岑韵靠近玻璃一些,里面映出他们并排站立的影子。

“我那时候觉得你特别笃定。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怎么回答。”

“我没有那样想。”

“但你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你呢?”真田问,“你看起来也很少怀疑自己的判断。”

岑韵怔了一下:“我经常怀疑,只是不喜欢在还没有想清楚时说出来。”

“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回答:“因为在新的环境里,如果连我自己都表现得不确定,别人更不会知道应该怎样对待我。”

真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岑韵继续向前走:“刚来冰帝的时候,很多人都试图告诉我这个学校的规则。有时候很有用,但有时候过于主观。我只能一件一件试。”

“所以你不相信别人的评价。”

“不是不相信。”岑韵说,“只是二手信息会有偏差,尤其是对人。”她暂停了一下,“比如说,所有人都说你很难接近。但是我文化周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很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

真田看了她一眼:“你当时并不觉得我难接近?”

“我只是一开始觉得你有点讨厌。”岑韵发现真田在盯着自己,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后来发现,你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有问必答。”

“如果知道答案,当然应该回答。”

“这就是我当时觉得你可以继续接近的原因。”岑韵说,“你没有表现得很热情,但你也没让我觉得我的问题不值得回答。”

真田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些:“我也没有觉得你在追问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问了很多。”

“但你是真的想知道。”

岑韵安静下来。很多人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她表现得聪明、礼貌或者有趣。真田却是从一开始便认定,真正的好奇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转头看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我继续找你问问题的?”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看到他的反应,岑韵笑起来,“所以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你已经习惯我来找你,却完全没发现别的什么。”

真田没有否认:“我只是觉得,你下次还会出现。”

“如果我没有呢?”

他停顿了一下,“我会注意到。”

岑韵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变得更柔和:“会去找我吗?”

真田看着前方安静的长廊,“那时候可能不会。”

“很诚实。”岑韵很重地点了点头。

“但现在会。”真田很快补上。

岑韵没有再追问。

他们经过剑道馆与综合活动馆之间的庭院。她走到庭院中央。树木尚未进入春季,枝条在夜色中只留下安静的轮廓。宴会厅的灯光无法照到这里,四周只有长廊边缘的地灯。音乐仍然隐隐约约地传来。隔着几道门与一段长廊,旋律已经听不清楚,只留下缓慢而稳定的拍子。

白天的毕业典礼已经结束。岑韵不再是冰帝国中部的学生。可校园仍然在这里。几天前的友谊赛也还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那场比赛最终由立海大三比二赢下。最后一场结束时,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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