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冰帝与立海大的国中生活先后结束。

立海大的毕业典礼果然像切原描述的那样传统。毕业生按照班级进入礼堂,领取毕业证书,听校长致辞,合唱校歌,再回到教室参加最后一次班级活动。

切原哭得比真正毕业的人都明显。

三年级正选离开网球部活动室时,他还坚持自己只是被风吹到了眼睛。等幸村将最后一串备用钥匙交给他,切原终于抱着训练记录哭了很久。真田没有制止,只在他准备用队服袖子擦眼泪时,递过去一条手帕。

毕业证书被真田带回家,收进书桌最下层的文件夹。与全国冠军、世界杯和其他比赛相比,国中毕业似乎不算一项需要展示的成绩。

但从那天开始,他确实不再需要每天穿着立海大附属中学的制服前往学校。

岑韵同样不再是冰帝国中部的学生。两个人忽然拥有了一段没有正式课程,也暂时没有社团训练的春假。

白色情人节在稍早以前过去。真田严格履行了一个月前的承诺,送给岑韵一盒樱花与抹茶口味的和果子。岑韵没有再问,这份回礼与情人节当天的水波谱夹为什么必须算作两件不同的礼物。她已经知道真田会回答:

情人节礼物与白色情人节回礼,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她收下和果子,也开始准备自己的回礼。最后选中的东西,已经在她家里保存了将近两年。

毕业后的第二天,真田发来消息。

——星期日下午有安排吗?

岑韵当时正在整理高中部需要使用的乐谱。

——暂时没有。

——来我家吗?

她看着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真田去过坎贝尔家。岑韵却从未去过真田的家。

她见过不少日本人的生活。学校、社团活动室、医院、祭典、剑道馆、茶室与传统餐厅。她也去过迹部家,但迹部家显然不能算普通日本家庭。

而去恋人家里,又是另一回事。

——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我是谁?

——知道。

岑韵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知道到什么程度?

真田直接打来了电话:“他们知道你叫岑韵,是冰帝的学生,学习钢琴和游泳。”

“听起来像比赛报名资料。”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也知道我们在交往。”

岑韵靠进椅背。

“你告诉他们的?”

“世界杯结束以后说的。”

“主动说的?”

“是。”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信息,听到这里,却忽然不知道该怎样保持平常的语气:“他们是什么反应?”

“母亲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家里。”

“所以这次是你妈妈邀请,还是你邀请?”

真田停顿片刻。

“我邀请。”

岑韵唇边浮起笑意。

“好。”

挂断电话以后,她立刻联系Leo。

——第一次去日本男朋友家里,应该带什么?

Leo很快回复:

——要见家长了?

——这不是重点。

——普通的拜访礼物就可以。茶点、水果或者和果子,包装正式一点,不要太贵。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在日本生活得比你久。

这句话令人不快,却确实无法反驳。

星期日以前,岑韵去了一家母亲偶尔用来准备正式礼物的店。她没有选择过于西式的巧克力或蛋糕,而是买了一盒以茶和坚果制成的点心。礼盒大小适中,包装也足够正式。

她另外带了一只狭长的纸盒,只在外面系了一条深色细带。

=====

星期日下午,真田到车站接她。他没有戴帽子,只穿着白色毛衣与长裤。没有帽檐遮挡以后,整个人似乎比平时年轻了一点。岑韵走出检票口时,甚至没有立刻认出他。

真田接过她手里的茶点,目光落在另一只纸盒上:“那是什么?”

“这个是拜访礼物,”岑韵指了指他手里的点心,“另一件是给你的。”

真田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从车站到他家需要步行十几分钟。道路逐渐离开热闹的商业街,进入安静的住宅区。真田走在她身侧,发现她落后半步以后,便自然地放慢了速度。

“今天你家里有多少人?”岑韵问。

“父母和祖父都在。哥哥一家上午回来,下午才离开。”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

“哥哥他们还没走。”

岑韵停了两秒,“这件事你之前没有说。”

“我以为你知道他们住得很近。”

“知道你有家人,和知道所有人都在等我,是两回事。”

真田看向她,“你在紧张?”

“有一点。”

他沉默片刻,“他们只是想见你。”

真田家的院墙比附近住宅稍高。木门后是一条不长的石路,庭院里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树。房屋主体保留传统的木质结构,一侧连接着后来翻修的现代建筑。更深处传来竹剑击打与脚步移动的声音。

岑韵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道场?”

“祖父上午还有指导。”

“你每天早晨也在那里练习剑道?”

“四点半开始。”

岑韵转头看他:“我突然觉得,你早晨六点给我发消息已经很克制了。”

“我知道你不会在四点半醒。”

“谢谢你对我作息的尊重。”

两个人走到玄关。门刚打开,一个男孩便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抱着没有完成的木制拼图,跑到玄关附近才停下,仰头认真打量岑韵。

片刻以后,他转向真田:“大叔,她是谁?”

真田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叫叔叔。”

男孩没有理会,重新看向岑韵:“漂亮姐姐。”

岑韵忍住笑,稍微俯下身:“你好。”

“漂亮姐姐是大叔的女朋友吗?”

这一次,她没忍住。

真田皱起眉:“佐助。”佐助并不认为自己的问题有错,仍然抱着拼图等待答案。

“是。”岑韵替他回答。

佐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真的有。”

“什么叫真的有?”真田问。

“奶奶说大叔会带女朋友回来,我以为是假的。”

走廊另一端传来女人的声音。

“佐助,不要堵在玄关问问题。”

真田的母亲走过来,先让佐助把拼图收好,才向岑韵露出温和的笑容。“欢迎。弦一郎昨天就告诉我们你会来。”

岑韵按照提前准备的方式行礼:“初次见面,我是岑韵。今天打扰了。”

“没有打扰,我们一直想见见你。”

真田的母亲接过她带来的茶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弦一郎只说你星期日下午会来,没有提到你还准备了礼物。”

“第一次拜访,应该带一些东西。”

“谢谢。先进来吧,不要一直站在门口。”她的语气比岑韵预想中随和得多。

岑韵换好室内鞋,跟着真田走进客厅。真田的父亲与祖父已经从道场回来。哥哥和嫂子坐在另一侧,桌边还放着佐助吃到一半的点心。

真田依次介绍,岑韵也重新进行了几次问候。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平静。没有人追问她家里的情况。真田的父亲只问了冰帝高中部的开学时间。祖父听说她小时候学过中国书法,才认真抬起眼。

“学了几年?”

“小时候一直跟祖父练习。来日本以后写得少了。”

“不能中断太久。”

他的语气与真田指出训练问题时十分相似。

岑韵下意识坐直:“是。”

真田的母亲端来茶,笑着提醒:“父亲,她今天只是来做客。”

祖父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茶杯。

与岑韵原本的担忧相比,这个下午意外地普通。真田的母亲会提醒丈夫不要把所有点心都推给客人,也会在岑韵跪坐太久以后,让她换成更舒服的姿势。

佐助则每隔几分钟便提出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同时有中文名字和英文名字,游泳时耳朵会不会进水,钢琴是不是比家里的柜子还重。真田的哥哥偶尔制止他,岑韵却没有觉得困扰。她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日本家庭,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一整套随时等待她犯错的规则。

玄关需要换鞋,进入和室时要放轻动作,茶点也按照固定的方式摆放。可同一个房间里仍然有儿童玩具、没有收好的报纸,以及真田祖父刚从道场带回来的毛巾。

传统并没有将家庭生活变成展示。

茶喝到一半,佐助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漂亮姐姐,你为什么喜欢大叔?”

真田的哥哥立即开口制止:“佐助。”

真田母亲手里的茶壶也停了一下。

岑韵却认真思考片刻,“因为他答应过的事情都会做到。”

佐助看向真田,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特别值得喜欢的优点。“还有呢?”

“他会认真听我说话。”

“还有呢?”

“也会指出我写字的问题。”

佐助更加不能理解:“这也可以喜欢吗?”

“有时候不可以,”岑韵说,“大部分时候可以。”

真田的母亲低头笑了。

真田则对佐助说道:“不要继续追问。”

“漂亮姐姐还没说完。”

“已经说完了。”

岑韵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真田停顿了一下:“还没有?”

“现在说完了。”

佐助很快被哥哥带去院子里玩。客厅终于安静了一些。

真田的母亲重新添了茶:“弦一郎以前很少主动谈学校和比赛以外的事情。世界杯回来以后,他忽然告诉我们正在和人交往,我们都很意外。”

“母亲。”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岑韵立刻问:“他怎么说?”

“晚饭时突然告诉我们,他有正在交往的人。我们问是谁,他才说了你的名字,后来又补充你在冰帝,学习游泳和音乐。”

岑韵看向真田:“果然像报名资料。”

“我已经说明了必要信息。”

岑韵无法反驳。

真田的母亲看着他们,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

喝完茶以后,真田带岑韵去自己的房间。经过走廊时,佐助正趴在院子边缘玩木制陀螺。看见他们上楼,立刻抬头喊:“大叔,不可以欺负漂亮姐姐。”

“我不会。”

“漂亮姐姐,被欺负就叫我。”

“好。”

真田停下脚步,“他只有六岁。”

“六岁也可以提供情绪支持。”

真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继续向前。

他的房间比岑韵预想中简单。

书桌、书柜、衣柜与一张靠墙的床。书柜里大部分是历史、书道与网球相关的书,最下层放着学校发下来的升学资料。最显眼的是靠近书柜的一只玻璃展示柜,一侧摆着很多奖牌与证书,而另一侧玻璃内侧挂着一幅字。岑韵进入房间以后,第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和而不同。

这是国二文化周时,真田在冰帝书道社临时写下的作品。外面只加了一层简单的浅色装裱,被平整地放在展示柜中央。

岑韵站在柜子前:“你把它放在这里?”

“赤也带回来以后就收好了。”

“一定要放进展示柜?”

“这里不容易受潮。”

“书柜上层也不容易受潮。”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回头看他,“你是不是很喜欢这幅字?”

“结构没有明显问题。”

“我问的不是结构。”

他停顿片刻,“喜欢。”承认得过于直接,岑韵反而没能继续取笑他。

她解开自己带来的纸盒,里面同样是一幅经过简单装裱的书法作品。

和而不同。

岑韵的落笔比真田含蓄,最后一个“同”字墨色略淡,收笔也比其他几个字更加谨慎。这是当年与真田的作品并排展出的另一幅。

真田看见以后,动作明显停住:“这是——”

“给你的。”

岑韵将作品递过去,“算作水波谱夹的回礼。”

真田没有立刻接:“那件礼物不需要回礼。”

“但我想现在把它送给你。”

“你保存了将近两年。”

“你也一样,”岑韵看了一眼展示柜,“而且保存得比我正式。”

真田终于接过作品。纸张没有明显变色。冰帝书道社最初制作的装裱已经被重新整理过,边缘换成更加适合长期保存的材料,右下角仍然保留着岑韵当时的落款。

“为什么选这个?”他问。

“想把我们最早留下的东西送给你。”

岑韵抬起眼,“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就让我生气,也是因为这幅字。”

“是你要求我示范。”

两个人隔着那幅字,重新争论起将近两年前的事情。内容没有多少变化,却都不再真的生气。

真田将她的作品暂时放到展示柜旁,准备重新调整里面的位置。他走向书桌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相框,准备放进抽屉。

岑韵立刻注意到:“等一下。”

真田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收什么?”

“没有必要看。”

“你越这样说,越有必要。”

真田没有主动递给她,岑韵却已经看清了照片的内容。照片并不十分清楚。餐厅的灯光落在一张摆满食物与饮料的桌子上。岑韵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脸上的笑容却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真田坐在她身旁,侧脸略微失焦,身体自然向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岑韵辨认片刻:“这是去年全日挑战赛以后?”

“是。”

“谁拍的?”

“仁王。”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后来怎么到你手里的?”

“幸村发给我。”

岑韵梳理了一遍其中的关系:“仁王偷拍,发给幸村。幸村保存一段时间,再转给你。所以为什么?”

真田沉默片刻。

“作为补充资料。”

“什么资料?”

“不重要。”

岑韵低头重新看向照片。她记得那天的比赛结束以后,所有人一起去了餐厅。她把比赛录像给真田看,解释最后一百米为什么能够追回位置。照片里的她确实在看手机,真田却不像在看屏幕。

“你当时在看什么?”她问。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将相框靠近一些:“照片没有对焦,看不出你在看什么。”

真田看着她:“我当时在看你。”

岑韵抬起头,房间安静下来。走廊外隐约传来佐助追着陀螺跑动的声音,随后是真田哥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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