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回应
岑韵醒来时,房间里的光已经变了。
窗帘仍然只拉到一半,先前阴沉的天色却暗了许多。她躺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眼睛发涩,嗓子也因为哭得太久而有些疼。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上留着很浅的褶皱,证明之前躺在那里的人并不是混乱情绪中的错觉。
她慢慢坐起来。身体的不适已经减轻许多。真正让她不愿离开被子的,是醒来以后逐渐恢复的记忆。
她当着真田的面哭了很久。不是掉几滴眼泪,也不是能够在几分钟内整理好的委屈。她抓着他的衣服,反复说着很没有逻辑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说了多少。
岑韵把脸埋进手掌里,却不小心把枕边的手机碰到地上。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重新躺下,房门便被轻轻敲了两下。
“岑韵。”
真田还没有离开。
她放下手,过了片刻才应道:“醒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可以进来吗?”
岑韵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微微肿起的眼睛,最终还是说:“嗯。”
真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热三明治和一杯热姜茶。
岑韵看了看托盘:“Leo做的?”
“你怎么知道?”真田把托盘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你做的话,边缘应该会一样整齐。”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很整齐了。”
“所以只是应该没有你整齐。”
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把杯子递给她。
岑韵接过来,小口喝着姜茶。温度刚好。
面包片里是鸡肉、芝士和少量蔬菜,没有放刺激胃的调味料。岑韵拿起其中一块,真田则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视线朝向窗外。
“为什么坐地上?”
“这里近。”
房间里安静下来。真田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催她吃快一点。岑韵慢慢吃了两块,才问:“Leo跟你说了什么?”
“你醒来以后可能吃不下太多。”
“我不是问三明治。”
真田停了一下,“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比如?”
“你小时候经常换学校。”
岑韵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还有呢?”
“没有现在必须告诉你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显然不准备在这时把楼下的谈话重新复述一遍。
岑韵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开完会下午不是还有训练吗?”
“已经取消了。”
岑韵拿着三明治的手停住,“因为我?其实你不用——”
“我已经跟莲二提前说明有事,不会影响其他人。”
他把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歉意一并堵了回去。
岑韵沉默片刻。
“柳没有问你是什么事?”
“没有。他替我调整了安排,其他人也不知道。”
岑韵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稳。真田听见她笑,也没有回头。
他们开始聊一些没有用的事情。
客厅里那只从伦敦带来的钟快了四分钟。岑韵的母亲每次都说要找人修,最后却只是按照它快出的时间继续生活。
“既然知道不准,为什么不调回来?”真田问。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它如果突然变准,我们反而会因为按照原来的时间出门而迟到。”
真田显然无法接受这套逻辑。
他们又说起楼梯转角的照片。真田看见了姐弟两人穿着同样雨衣站在涉谷街边的那一张,岑韵解释是母亲买大了尺码,两个人穿起来都很不合身。
之后是学校的事情。冰帝新增加了一种过甜的热可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味道不好,向日却连续买了三天。而立海大附近的便利店重新装修,切原第一天放学时绕到了卸货区。
“他为什么连便利店都会迷路?”
“不是迷路。他以为临时入口在后面。”
“然后呢?”
“被店员带出来了。”
岑韵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真田依然坐在地毯上,没有回头看她红肿的眼睛,只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讲完。这些事情都没有用,但可以让岑韵慢慢放松下来。
她最后吃了三块三明治,剩下的实在吃不下。
真田说:“吃不下那就不吃了。”
岑韵看着他的背影:“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平时也会根据情况判断。”
“你平时会说再吃两口。”
“你已经吃了三块。”
“所以还是计算过。”
岑韵把剩下的姜茶喝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窗户里映出房间的灯光,也映出坐在床边的真田。等她把杯子放回托盘,真田才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岑韵下意识抬头。
“明天有安排吗?”
“佐藤教练让我休息。”
“学校呢?”
“明天是周末。”
真田点头:“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去做什么?”
“去附近,坐一会儿。”
岑韵看了他片刻。这个安排过于简单,反而不像真田需要提前通知的事。
“好。”
真田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他。
“弦一郎。”
“嗯?”
岑韵本来想道谢,也想为此前的失控道歉。但最后她只问:“你不觉得我很丢脸吗?”
真田看着她:“为什么?”
“我哭成那样。”
“因为难过而哭,没有什么丢脸。”
“我还说了很多不讲道理的话。”
“嗯。”
他承认得太直接,岑韵微微睁大眼睛。
真田继续说道:“没必要一直讲道理。”
他说完,拉开房门。
“早点休息。”
门在他身后合上。
岑韵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没有再去想电子屏幕上的第七名。
=====
第二天上午,真田准时到达。
岑韵的身体已经没事了,脸色也恢复许多,只是眼睛仍能看出前一天哭过。她换上简单的毛衣和长裤,下楼时,Leo正在厨房里准备咖啡。
看见真田,他只问:“下午前回来?”
“会。”
“别走太多路”
“我知道。”
外面依旧很冷。
真田带她去了住宅区附近的一座公园。那里没有著名景点,也不是适合约会的热门地点,只在中央留着一片铺设平整的广场。
不少孩子正在练习滑板。轮子与地面接触时不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偶尔有人摔倒,很快又自己爬起来。家长坐在外围的长椅上聊天,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
公园很开阔,却不吵。
真田选了一张能够晒到一点太阳的长椅。
“为什么是这里?”
“昨天经过时看见。”
“看见这里,就决定带我来?”
“嗯。”
“理由呢?”
真田看向广场。一个小男孩正试图让滑板越过很低的障碍。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甚至直接踩空,在地上坐了几秒。旁边的大人没有立刻过去扶他。
男孩自己把滑板拉回来,重新站了上去。
“这里不需要做什么,”真田说。
岑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他们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立即提起昨天。
岑韵以为真田会等她先开口。
片刻以后,他却说道:“我和幸村比赛时,被夺走过五感。”
她转头看他,“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最开始是什么感觉。”
真田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仍然朝向广场。
那场比赛发生在U-17训练营的洗牌战中。他与幸村认识多年,也与他打过无数次,却仍然毫无办法地在那场比赛里被彻底剥夺了对球场的感知。
“最开始,我认为只要意志没有动摇,就能继续。”他说,“看不见,就记住位置。听不见,就判断动作。触觉消失以前,我还在想下一球应该怎么打。”
“后来呢?”
“所有依据都没有了。”
岑韵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仍然站在球场上,也知道幸村就在对面。但知道这些,没有办法让我击球。”
他说得很平静。正因为平静,岑韵反而更能想象当时的恐惧。
真田一直相信意志可以约束身体,也相信日复一日的训练会在必要时给出答案。可当五感被彻底切断,他连命令身体完成下一步的途径都失去了。
“那时候,我想过自己可能无法继续。”他说。
岑韵怔住,真田很少承认自己曾经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你害怕了吗?”
“嗯。”
回答没有迟疑。
“不是因为输给幸村。”他说,“我一直知道他很强。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输过那么多次,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岑韵低下头。前一天入水以后,她也一直认为,只要动作不散、节奏不乱,身体最终会重新服从。可她只能看着其他人逐渐离开。
“但你后来还是继续了。”她说。
“继续,不等于当时没有绝望,”真田转头看向她,“绝望也不代表不够强。”
岑韵没有说话。这句话显然是在回应她前一天提起幸村时的那套逻辑。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后来在法国队的比赛中,我遇到奥修瓦鲁·多隆。”
“会忍术的那个人?”
岑韵看了那场比赛。奥修瓦鲁不断动摇对手情绪,让原本稳定的判断不断出现偏差。比赛中,真田一度连续失误,看起来完全落入对方的控制。
“你没有中招。”她说。
“也不是。”
岑韵看向他。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发生变化。”真田说,“但知道,不等于没有受到影响。”
愤怒仍然是愤怒。恐惧也不会因为被识破,便彻底消失。
“过去我认为,不动如山就是不能产生变化。”他说,“后来才明白,不是。”
“那是什么?”
“变化已经发生,下一球仍然由我决定。”
广场上的小男孩又一次踩上滑板。这次,他越过了障碍,却在落地时失去平衡,向前跑了好几步才没有摔倒。
动作并不漂亮,但他成功越了过去。
“这些是你当时就想明白的吗?”岑韵问。
“不是。”真田回答得很快,“比赛时没有时间想这些。那时候只是继续打。”
“后来呢?”
“后来反复看录像,也想过很多次。”他说,“有些事情过了很久,才知道当时真正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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