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四月。

日记上是这么写的:

用三斤肉票换了半斤油,又换了台缝纫机。

用完头疼了两天。

我发现一件事:用得越多,越记不住以前的事。

她读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住了。

她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缝纫机”。

第二遍,她看的是“三斤肉票”。

第三遍,她看的是最后那一行:用得越多,越记不住以前的事。

她坐在那儿,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一九七九年的四月,一个人用半年的肉,换了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本钱”。

不是钱。

是能干活的东西。

她换的不是缝纫机。

她换的是一个能让自己站住脚的东西。

三斤肉票。

她不知道三斤肉票是多少。

她查了一下,没有查到。

她问外婆。

那天下午她去的。

外婆在院子里晒豆角。

她坐在小板凳上,帮着翻。

“外婆,三斤肉票是多少。”

外婆想了想。

“那时候,一个人一个月半斤。”

“半斤是多少。”

“一小块。”外婆用手比了一下,“这么大。”

“那三斤呢。”

“半年。”外婆说,“一个人半年的肉。”

林晓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

“她换了什么。”

“缝纫机。”外婆说,“蝴蝶牌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外婆说,“她买回来第一天,就叫我来看。”

“你看了吗。”

“看了。”外婆说,“黑色的,亮得很。”

她把手里的豆角放下。

“她那天高兴。”外婆说,“像过年一样。”

“她平时不高兴吗。”

外婆想了想。

“她平时不怎么笑。”她说,“就那一天,笑了很久。”

林晓没接话。

一台缝纫机,能让一个人笑得像过年。

那时候她刚来。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

一台缝纫机,就是她的全部。

外婆说:那时候一个人一个月半斤肉。

“三斤肉票,是半年的。”

林晓算了算。

半年。

一个人半年的肉,换了一台缝纫机。

她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那台缝纫机,后来去哪儿了。

它是妈妈来这个地方之后,买的第一样“值钱的东西”。

不是房子,不是铺子,不是厂。

是一台缝纫机。

她回家,问爸爸。

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

妈妈已经睡了。

爸爸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堆纸。

她站在门口。

“爸,有空吗。”

“说。”

“我想问个事。”

爸爸在书房。

“爸。”

“嗯。”

“一九七九年,我们家有一台缝纫机?”

爸爸抬起头。

“有。”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什么样的。”

“蝴蝶牌。”爸爸说,“黑色的,脚踏的。”

“还在吗。”

爸爸想了想。

“不在了。”

“去哪儿了。”

“搬厂的时候,扔了。”

“扔哪儿了。”

“不知道。”爸爸说,“厂里采购了一批新的电动的,那台就淘汰了。”

“扔的时候你在?”

“在。”

“扔哪儿了。”

“废品站吧。”

爸爸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东西。

林晓站在那儿。

“爸。”

“嗯。”

“那台缝纫机,我妈用过吗。”

爸爸抬起头。

“用过。”

“做什么。”

“什么都做。”爸爸说,“那时候买不起衣服。”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

“我的?”

“嗯。”爸爸说,“棉袄,罩裤,书包。还有你上小学的那个书包,蓝的,上面有一个兜。”

“我以为那是买的。”

“买的贵。”爸爸说,“那时候一件棉袄要十几块。她做一件,成本三块。”

“三块。”

“布,棉花,线。”爸爸说,“布是厂里的次品,论斤称的。”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柜子里有一个铁盒,里面全是碎布头。

她那时候拿来玩,摆成各种形状。

妈妈说:别弄乱了,还能用。

她现在才知道,那些碎布头是干什么用的。

他停了一下。

“有一件棉袄,是蓝的,面上绣了一只兔子。”

林晓愣了一下。

“兔子。”

“你还记得?”

林晓摇了摇头。

“不记得。”

“那件棉袄你穿了三个冬天。”爸爸说,“后来小了,她拆了,改成一件背心。”

“改的?”

“嗯。她把袖子拆下来,边收进去。”

爸爸的手在桌上比了一下。

“她手很巧。”

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她刚来的时候不会。”他说,“连针都拿不稳。”

“什么时候会的。”

“不知道。”爸爸说,“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在踩机器。”

“她在做什么。”

“一块布。”爸爸说,“一块废布,她踩了一晚上。”

“踩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踩出来。”爸爸说,“就是一条一条的线。”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块布上全是线。”

“第三天,她做了一件小褂子。”

“给谁的。”

“不知道。”爸爸说,“太小了,没人穿。”

“后来呢。”

“后来她收起来了。”

林晓站在那儿。

那件小褂子,大概还在家里的某个地方。

林晓站在那儿。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一张,三四岁,穿一件蓝棉袄。

她一直以为那是买的。

“爸。”

“嗯。”

“我想找那台机器。”

爸爸看着她。

“找它干什么。”

“不知道。”林晓说,“就是想找。”

“找不到了。”爸爸说,“十几年了。”

“废品站呢。”

“废品站也搬了。”

林晓没有再问。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

“旧货市场可能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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