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一格一格地找。
方法很简单。
铅笔削出一个斜面,侧着,在格子上轻轻涂。
有字的格子,会显出灰。
没字的,还是白的。
她涂得很轻。
铅笔削出来的斜面要平。
太尖了,会划破纸。
太钝了,涂不出灰。
她试了七支铅笔,才找到一支合适的。
那支铅笔是绿色的,中华牌,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她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笔筒里。
不跟别的笔混。
像一个工具。
一开始涂坏过三格。
铅笔太用力,把纸压出一道印子,看着像字,其实是印。
后来她学会了。
涂之前,先用手摸一遍。
有字的格子,摸上去有一点凹。
涂完,她用橡皮把灰擦掉。
擦得很轻。
有些格子擦不干净,会留一点灰印。
她记下来。
第二天再涂一次。
她用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她的手指上一直有铅笔灰。
洗不掉。
第二天早上起来,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同学问她:你手怎么了。
她说:写字。
同学说:写什么字写成这样。
她说:抄东西。
她确实在抄。
抄的不是字。
是痕迹。
一个人擦了二十七年的痕迹。
两个星期里,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她坐在书桌前,一格一格地涂。
从一九八二年开始。
因为一九八二年之前的格子,她涂了,什么都没有。
一九八二年,一月。
第一格,白了。
第二格,白了。
第三格。
她涂到第七格,看见了。
一个字。
“平”。
她往下涂。
第八格:“安”。
两个字,在同一个格子里。
她把这一页合上,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九八二年,只有这一处。
一九八三年,一处。
一九八四年,一处。
一九八五年,没有。
她把一九八五年每一格都涂了一遍。
没有。
是不是漏了,又重新涂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坐在那儿,把铅笔放下。
为什么一九八五年没有。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她翻日历,那一年的格子上,她写的是“第二间厂”。
她想了想。
也许那一年太忙了。
也许那一年,她忘了写。
也许那一年,她觉得不需要写。
她不知道。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来她发现,不只有“平安”。
一九八七年,有一格显出一个数字:三百。
她不知道三百是什么意思。
一九九二年,有一格显出一道横线,很长。
一九九六年,有一格显出半个字,像“对”。
一九九九年,有一格什么都没有,但是纸上有折痕,折了三次。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完了,她想,这些是什么。
是一个人写了一半又擦掉的话。
擦了二十七年。
擦得最干净的地方,是她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有一处。
一九八七年,有一处。
一九八八年,有一处。
一九八九年,一处。
一九九〇年,没有。
一九九一年,一处。
她一直涂到二〇〇八年。
有一天晚上,爸爸上楼,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
“还没睡。”
“马上。”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摊着日历,还有一桌的铅笔屑。
“你在干什么。”
“找个东西。”
“找什么。”
林晓没有回答。
爸爸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一格上的灰字。
“平安。”他念了出来。
林晓抬起头。
爸爸看着那两个字。
“她写过这个?”
“写了二十七年。”
爸爸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收回去。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写。”他说。
“什么。”
“我以为她就是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本日历。
“原来她一直在记。”
“记什么。”
“记她怕的东西。”
然后她数。
她在一张纸上画正字。
一个正字五划。
画了五个正字,加两划。
二十七。
二十七个“平安”。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二十七个。
从一九八二年,到二〇〇八年。
二十七年。
每一年一个。
这不是巧合。
巧合不会持续二十七年。
巧合不会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
巧合不会写完又擦。
这是一个人跟自己约好的事。
每年一次,在一本旧日历上,写两个字。
写完,擦掉。
擦掉,是怕别人看见。
写上,是怕自己忘。
这两件事,她做了二十七年。
一个人,二十七年在同一本日历上写同一个词。
写完擦掉,擦掉再写。
这不是随手。
这是仪式。
她想起外婆。
外婆每年过年都要在门口贴一张红纸,写“福”。
福字要倒着贴。
外婆说,倒着贴,福就到了。
她问:为什么。
外婆说:老规矩。
她现在想,妈妈写“平安”,也是老规矩。
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求什么。
求平安。
求谁的平安。
她不知道。
她拿起铅笔。
在二〇〇九年那一格上,她已经写过“平安”了。
她想再加一个字。
加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平安”后面,加了一个字。
“妈”。
平安妈。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字。
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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