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爸爸的车停在楼下。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车里了。

她昨天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台机器。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如果找到了,搬回来,妈妈不认怎么办。

如果妈妈认了,又怎么样。

她想了半夜,最后想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都要去。

找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说明还有人在找。

车窗开着一条缝,他在看外面。

“上车。”

她拉开副驾的门。

车里有烟味,不重。

“你抽了。”

“抽了半根。”

“戒了。”

“今天不算。”

车开出去。

路上不堵。

周六早上,这个城市还没醒透。

早点摊子刚摆出来,蒸笼上冒着白气。

有几个老人在路边打太极。

“城北那个市场,什么都有。”爸爸说,“家具,电器,五金。”

“有缝纫机?”

“有。”他说,“老式的,还有人修。”

“修?”

“有人专门修这个。”爸爸说,“收回来,修好,再卖。”

林晓没接话。

“你要买,就买修好的。”爸爸说,“别买废铁。”

“我看看。”

车开了四十分钟。

城北是一片老工业区,比城西还老。

路边的厂房墙上写着“拆”字,红漆。

再往前,是一片大棚。

铁皮顶,蓝色,锈了。

棚子底下是一排一排的摊子。

“到了。”

市场门口有一个牌子,蓝底白字:城北旧货交易市场。

牌子下面贴着一张纸:周六日全天开放。

纸的边角卷起来了。

“这地方要拆了。”爸爸说。

“什么时候。”

“听说年底。”

“拆了以后呢。”

“不知道。”爸爸说,“可能搬到更远的地方。”

林晓看着那个牌子。

如果年底拆了,那她今天来对了。

有些东西,晚一步就没了。

爸爸把车停在路边。

他们下车。

市场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有推着小车的,有骑三轮的,有拎着蛇皮袋的。

地上有水,混着烂菜叶和碎纸。

有个卖旧书的老头,摊子铺在一块塑料布上。

她扫了一眼,看见几本《家庭医生》。

跟妈妈床头那本一样。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

“要吗。”老头问,“五块一本。”

“不要。”

她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本《家庭医生》,哪一年的。”

老头翻了翻。

“二〇〇五。”

“还有别的年份吗。”

“有。”

“二〇〇七的有吗。”

老头翻了一会儿。

“有。”

“我买。”

她付了钱,把那本塞进包里。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么大的地方。”林晓说。

“里头更大。”爸爸说,“分好几区。”

他们往里走。

第一区是家具。

旧沙发,旧衣柜,旧桌椅。

有一张八仙桌,桌面裂了一道缝。

第二区是电器。

旧电视,旧冰箱,旧电风扇。

有一台黑白电视,屏幕上贴着“能看”。

第三区是五金。

铁管,角铁,旧轴承,旧电机。

林晓停下来。

“缝纫机在哪一区。”

“五金里面。”爸爸说,“往里走。”

他们往里走。

大棚的深处,人少一点。

地上堆着各种各样的铁。

有拆开的机器,有整台的。

林晓看见一台织布机。

很大,像一头趴着的牛。

“这个也是厂里的。”

“嗯。”爸爸说,“这边以前有三个纺织厂。”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米。

林晓看见一家。

摊子上摆着三台缝纫机。

都是黑色的。

“老板。”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

“看缝纫机?”

“嗯。”

“要哪种。”

“蝴蝶牌。”

“蝴蝶牌的多。”老板说,“这几台都是。”

林晓走过去看。

第一台,机头上有锈。

第二台,缺一个零件。

第三台,比较完整,但是漆掉了很多。

“能转吗。”

“能。”老板说,“你试试。”

她转了一下手轮。

转了。

很涩,但是转了。

“多少钱。”

“三百八。”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有。”老板说,“后面还有几台,没修。”

“看看。”

老板带他们往里走。

摊子后面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堆着铁。

一堆一堆的。

有的盖着塑料布,有的没盖。

“这些都是收来的。”老板说,“没时间修。”

“有蝴蝶牌的吗。”

“有。”老板说,“你自己翻。”

“这些机器,还能用吗。”

“看运气。”老板说,“有的擦擦就能转,有的里面锈死了。”

“锈死了怎么办。”

“拆零件。”老板说,“一台拆了,能救三台。”

林晓蹲下来。

她看着那些机器。

“那不就是说,”她说,“这些机器里,没有一台是完整的。”

“有完整的。”老板说,“我修好的那几台是完整的。”

“没修的呢。”

“没修的,”老板说,“就是零件。”

她站起来。

“我要一台完整的。”

“完整的贵。”

“多少钱都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

“怎么了。”

“买东西不问价。”

“我问了。”

“你问的是有没有。”老板说,“不是多少钱。”

爸爸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她要一台完整的。”他说,“能用的。”

老板看了爸爸一眼。

“行。”他说,“你往里走,最里面那堆,有一台。”

林晓蹲下来。

她开始翻。

一堆铁,翻起来很沉。

有的机器只剩半个。

有的机器锈成一团。

她一台一台看。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

手上全是锈。

“爸。”

“嗯。”

“这些机器,都是从哪儿收的。”

“各个厂。”爸爸说,“厂子倒了,设备就当废铁卖。”

“我们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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