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登别泡温泉。

从札幌到登别的车程不算长,窗外全是白的。田野是白的,屋顶是白的,偶尔掠过的树挂满了雾凇,枝条被雪压弯,像一排正在鞠躬的白色人影。白川在车上又睡着了,脑袋靠在她老公肩上,一条直树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翻杂志都只用一只手,生怕把她吵醒。

地狱谷在冬天看起来格外地狱。赭色的岩壁从雪地里突兀地冒出来,火山口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硫磺的味道浓得呛鼻子,像有人在附近同时煮了一万颗温泉蛋。栈道两旁的雪被地热融成一滩一滩的泥水,踩上去又滑又黏。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举着手机对着冒烟的山谷拍照,偶尔有人被硫磺味呛得咳嗽两声。

谷口立着一尊小鬼雕像,青面獠牙,一手举着狼牙棒,一手叉腰,蹲在石座上,表情凶神恶煞。松田阵平走到雕像前面停住了,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看我,又转回去看看雕像,再转过来看看我。

“这不就是你吗?”

“你眼睛是被硫磺熏瞎了吗?”我指了指雕像的獠牙,再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东西有獠牙。”

“神似。”他抱着胳膊,语气笃定得像在做拆弹结论报告,“平时你骂人的时候就这样。”

“那你平时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大概是阎王本人吧。”

白川和一条站在旁边,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白川挽着一条的胳膊,两口子的嘴角以完全相同的弧度往上翘着,那种表情我很熟悉,是看别人家小孩在沙坑里抢铲子的表情。

半山腰有座小神社。朱红色的鸟居在白雪里格外扎眼,柱子上的漆被岁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石阶被扫过,但雪又落了一层,踩上去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白川拉着一条上去,两个人往赛钱箱里投了硬币,合掌闭眼,在雪里站了好一会儿。白川许愿的时候嘴唇动得飞快,大概列了一长串愿望清单。一条在旁边安静地合着掌,背挺得笔直。

松田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两个人拜完,转回头问我。

“你不许吗?”

“我没什么愿望。”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很顺,想都没想。但心里有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自己冒到水面。希望松田能够平平安安的。就这一个。不是“希望他不要再难过了”,不是“希望他变回以前那样”,就是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不需要神明费太多力气的那种。我没说出口,也没去许。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我不太擅长跟神明打交道,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合掌。

“你不许愿吗?”我反问他。

“切,事在人为。”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往赛钱箱走的意思。然后他转头看向刚从鸟居那边走下来的一条和白川,抬了抬下巴。“你们俩要孩子可得抓紧。刚许了愿,应该还挺灵的。”

白川的白眼翻到了天上。那个白眼翻得极其用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再弹回去,和当年松田翻白眼的功力不相上下。一条在旁边挠着头傻笑,耳朵尖被冻得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松田那句话说的。

晚上住的是温泉旅馆。房间是和式的,拉开纸门就能看到外面被雪盖住的庭院,石灯笼上顶着一坨圆滚滚的白雪,像戴了一顶帽子。晚饭是部屋食,一道道精致的会席料理摆在漆器托盘上,白川吃得眉飞色舞,一条在旁边帮她剥蟹腿,动作细致得像在做手工。

吃完饭,松田站起来,用脚把拖鞋拨正,丢下一句话。

“今晚你们夫妻俩自己睡吧。你,朝仓,别影响人家夫妻感情。”

“你在放什么屁?我难道要跟你一间?”我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指着他的手指都在抖。

“你想得美吧,还想跟我一间?”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在走廊里了,回过头来,嘴角那个弧度欠揍到了极致,“我早上又多开了一间。你放心,我松田阵平睡大马路上,都不会跟你睡一间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推开门走了。门在合上之前灌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纸餐单翻了个面。

我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要不是地上的积雪有些厚,我一定追出去把他踹下去。踹进雪堆里,踹进地狱谷的硫磺池里,踹进运河里。我还盼着他平安。呸。他最好是平平安安地摔一跤。

白川松开她老公的胳膊,从桌对面挪过来,跪坐在我旁边,把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她的浴衣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大概是蜜月礼物。

“松田对你这样的时候,我倒觉得他像是恢复了一点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八卦。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和她说“是你变了吧”那次一模一样的认真。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我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开,“那他还是别恢复比较好吧。”

“不得不说,小凛也好多了呢。”

白川把手缩回去,拢在浴衣袖子里,站起来,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她转身挽起一条,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房间,纸门轻轻拉上,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木屐声。

晚上大家泡完温泉便散了。哦,泡温泉分男汤女汤。女汤里白川又聊了半天一条直树的好,说他早上会给她挤牙膏,说他记得她所有讨厌吃的东西,说他妈妈虽然有点啰嗦但是人很好。我泡在热水里听着,只露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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