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铜井出来后,陆临渊没有立刻去找楚玄微。

他先睡了两个时辰。

这是谢听雪逼的。

“你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还能打。”

“能打和该不该打是两回事。”

“……”

“睡。”

陆临渊只好睡。

醒来时,楚玄微已经自己坐在旧粮场的主审席下。

不是席上。

是席下。

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天机院旧印。

七枚权限棋。

还有一封他亲手写的“自限书”。

钱掌柜凑过去看了眼。

“嚯,写这么长。”

“你看得懂?”柳婶问。

“看不懂,所以才说长。”

楚玄微没理他们。

陆临渊走进粮场。

“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怕再拖一天,我又想出十二个不说实话的理由。”

陆临渊坐下。

“说。”

楚玄微看向众人。

“第七策,我参与过。”

没有铺垫。

“最早的目标不是造一个孩子。”

“是造一个九司无法登记、无法征寿、无法写入因果账的人间变量。”

“为什么?”顾长庚问。

“因为当年我们发现,九司最可怕的不是力量。”

“是它们能把所有反抗提前登记。”

“你今天想反,它昨天就知道你是谁、寿有多少、亲人在哪、最怕失去什么。”

“所以我们想造一个账外变量。”

谢听雪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提出,规则太慢。”

楚玄微声音低下来。

“与其等一个自然出现的账外人,不如主动造。”

“用什么造?”

“青铜棺。”

粮场一静。

“我反对过。”楚玄微说,“也没反对到底。”

“什么意思?”

“我写了‘不可选婴’。”

“但我没有把整套第七策毁掉。”

“因为我当时觉得,总有一天可能用得上。”

他自嘲一笑。

“聪明人最会给自己留后门。”

“后来有人走了那扇门。”

陆临渊问:“谁?”

“不知道。”

“你不是天机院的人?”

“越是天机院,越知道怎么让同门也查不到。”

楚玄微把七枚权限棋推出来。

“这些是我剩下所有能调用旧天机院推演阵的权限。”

“从今天开始,交给联席共同保管。”

顾长庚没接。

“光交权限不够。”

“我知道。”

楚玄微把自限书往前一推。

“第一,我以后所有涉及九州生死的推演,必须至少三方共同见证。”

“第二,我不得单独调用超过三步的未来预测。”

“第三,如果我再隐瞒与第七策相关的重要事实,谢听雪可以当场砍我。”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是我?”

“陆临渊容易先问一句。”

“你不一定。”

“有道理。”

楚玄微:“……”

话刚说完,那七枚权限棋突然自己动了。

第一枚腾空。

第二枚裂开。

第三枚直接钻进地面。

楚玄微脸色骤变。

“退后!”

粮场上空出现七个巨大的黑白棋环。

每个棋环里都站着一个“楚玄微”。

有老有少。

有的断臂。

有的白发。

最年轻那个甚至只有十二三岁。

“旧权限在拒绝交接。”顾长庚看懂了,“它认定你终身有效。”

楚玄微咬牙。

“天机院的权限,本来就没有任期。”

“又一个撤不掉的东西。”陆临渊抬头。

七个未来棋身同时落子。

第一子封左。

第二子断右。

第三子预测谢听雪出剑。

第四子提前在陆临渊照骨步落点埋下黑线。

主角团刚动,就像一头撞进对方早算好的网。

陆临渊第一次被自己的照骨步反制。

脚刚落地,黑线便缠住脚踝。

下一枚白子从头顶砸下。

他双臂交叉硬挡。

轰!

膝盖直接砸进地面半尺。

“这东西知道我们招式!”纪停舟被两枚黑子逼退。

“不是知道招式。”楚玄微自己也被一个未来身压着打,“是知道我的推演里,你们习惯怎么选。”

谢听雪连续三剑都被提前封死。

她忽然收剑。

“那就不选最好的。”

陆临渊抬眼。

谢听雪已经把剑扔给他。

“接着。”

陆临渊:“?”

“你用剑。”

“我不会。”

“所以它更不会算。”

陆临渊笑了。

“行。”

他反手把拳套扔给谢听雪。

“你用拳。”

谢听雪低头看拳套。

“你故意的?”

“多少有点。”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出。

陆临渊握剑的姿势难看得要命。

不刺不挑。

直接当铁棍砸。

未来棋身果然慢了一拍。

谢听雪更离谱。

她戴着拳套一拳打在黑子上。

拳法没有章法。

可她剑修的发力极稳,拳劲像一柄没开刃的重剑,生生把黑子砸偏。

顾长庚主动不用雷。

转身给姜小禾报错位置。

“左三!”

姜小禾偏往右照。

纪停舟则故意把断岳枪扔远,抄起两张长凳当双刀。

七个未来棋身开始连续失算。

最狼狈的是楚玄微。

他站在原地。

什么也不算。

未来身却不断替他推演。

“你不下棋?”十二岁的棋身问。

“不下。”

“你会输。”

“输就输。”

“会死人。”

楚玄微脸色一变。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输。

是别人因为他“不算”而死。

十二岁棋身微笑。

“所以你还是会算。”

楚玄微手指动了。

天亮以后,第一件来找陆临渊的不是军报。

是人。

九朝的人。

东门刚被撞开的石道还没清干净,九朝将领、宗室、州官、粮官、驿官便把临时议事棚挤满。有人甲没脱,有人鞋上全是泥,也有人特意换了朝服,像怕今天这一场说话不够正式。

韩震站在最前面。

“先不还。”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陆临渊正坐在木箱上让姜小禾重新包掌心。

“理由。”

“东门刚守住,旧司残军还没退干净。”

“还有呢?”

“九印在你手上,调令最快。”

“还有。”

韩震沉默了一下。

“大家都服。”

程峤在旁边啃冷馒头,听到这句差点噎住。

“谁都服?”

韩震瞪他。

程峤咽下去:“我就随便问问。”

一名青衣州官接话:“至少眼下没人比陆公子更合适。”

“合适多久?”顾长庚问。

又是这句话。

这次,很多人明显烦了。

“顾先生,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

“我就是干这个的。”

顾长庚靠在桌边,把昨夜从黑幡里取出的纸片展开:“有人已经算准你们会说这些话。‘他救过一次,就会救第二次;握得够久,九朝自己会求他别还。’”

棚里安静片刻。

有人冷笑:“敌人写一句,我们就偏要反着做?那岂不是也被他们牵着走?”

“说得对。”陆临渊道。

所有人看向他。

“所以我还印,不是为了反着做。”

韩震皱眉:“那为什么?”

陆临渊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

“因为昨夜我用了九印,确实救了城。”

“那更该留!”

“也差点忘了人。”

“什么意思?”

陆临渊没有解释得很玄。

他把钱掌柜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北仓那页。

“印里说北仓十二万石。”

钱掌柜道:“实际能吃的不到十万。”

“印里说东营三千一百二十二兵。”

韩震道:“没错。”

“其中一百七十人昨晚才从青石迁民里征进来,没上过阵。”

韩震张了张嘴。

陆临渊又道:“印能把所有门一息打开,但它不知道守门的人昨晚有没有睡。”

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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