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枚帝印撞进东门上空时,天像被敲了一下。

不是雷。

是九种完全不同的金属声叠在一起。

铜、铁、玉、骨、石……每一枚印都带着旧朝自己的声音,最后却合成一道低沉长鸣,压得城墙上的灯火同时矮下去。

三十六根铁柱亮了。

城外十二面黑幡也亮了。

黑幡上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慢慢浮出同一个字。

【请。】

请九印。

请共主。

请一个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陆临渊看见那个字,忽然明白这场攻城真正想要什么。

东门破不破,不重要。

他们要的是让九朝亲眼看见——只要九印在一人手里,城就能救。

“韩震。”

“在。”

“城门还能撑几撞?”

老将看向门后裂开的主闩:“最多五次。”

“百姓撤到哪?”

“内街刚清一半。”

“伤兵?”

“七百多。”

陆临渊抬头。

城外第一架破城车已经再次加速。

他没有更多时间。

“九印给我。”

韩震猛地看他。

谢听雪正在下面拔箭。

听见这句话,她抬头。

两人隔着一层城楼,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喊“别拿”。

只问:“拿多久?”

陆临渊道:“到城门稳住。”

“说清楚。”

“天亮前。”

“好。”

她重新低下头,让姜小禾处理伤口。

韩震愣住:“谢姑娘不拦?”

谢听雪咬住一块布,等姜小禾把箭头从腿侧推出去。血一下涌出来,她额角全是冷汗,仍然抬眼看韩震。

“该用的时候不用,也是拿别人的命给自己的干净垫底。”

韩震怔住。

“但用完要还。”她补了一句。

陆临渊抬手。

九印同时落下。

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地。

不是重。

是整个中州突然挤进了他脑中。

九朝军营的火、南北粮仓的门、三百二十七处驿道、四十一座城墙、二十九万三千名在册兵卒……数量像洪水一样冲进来。

最可怕的是,这些东西都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决定谁先吃粮。

谁先救。

谁去死。

他额头青筋突起。

顾长庚一把将九张写满不同朝号的军册摔在地上。

“别全听印。”

陆临渊喘了口气。

“什么?”

“看人写的。”

顾长庚把军册一张张踢到他脚边:“印里是数。数不会告诉你谁昨天刚换防,谁三天没睡,谁营里有疫。”

钱掌柜也把账本塞过来:“还有这个。印里说北仓有粮十二万石,我刚派人看过,两万石发霉。”

韩震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你们听账房的吗?”

“……”

陆临渊低头看那些纸。

信息突然没那么整齐了。

纸上有涂改,有汗渍,有人把名字写错,有人在粮数旁边画了个圈,写“霉”。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让他清醒。

“好。”

他抬起头。

“东门守军后撤三十步。”

韩震脸一变:“后撤?”

“把外墙让给他们。”

“那门——”

“门也让。”

“陆临渊!”

“内街第二道墙比外门窄。破城车进不来。”

韩震一下明白。

陆临渊继续道:“南营调盾卒六百,不走正街,从染坊巷进。西营弓手不来东门,去屋顶。北仓开一座,不开三座,先供撤民。”

命令一条条落下。

九印齐鸣。

这次,陆临渊故意没有让所有门一起开。

第一架破城车撞碎东门时,敌军爆出一阵欢呼。

他们冲进来。

然后看见一条只有七尺宽的内街。

街两边屋顶全是弓手。

最前面的盾卒刚转弯,染坊巷里六百面重盾同时推出。

两股人正面撞上。

“放!”

屋顶箭雨垂直落下。

街太窄,黑甲军连盾都抬不开。

程峤拖着伤肩站在第二道墙后。

他没拿刀。

手里换了一杆短槊。

“总算有个不抬胳膊也能捅人的。”

第一名黑甲兵冲到墙口。

程峤短槊从盾缝里送进去,只进两寸,扎在大腿根。他立刻收,不贪深。那人倒下,正好绊住后面两个。

“第二个!”

短槊再出。

这次刺的是膝窝。

他打法粗,却不乱。

右肩不能摆刀,便把所有力都藏在腰和左胯,每次只出半步。

黑甲军有人翻屋顶。

谢听雪带伤守在屋脊。

她左腿不便长跃,索性不追。

谁上来,她就等谁进入三尺。

第一人刚露头,剑柄先砸指骨。

第二人从侧面扑,她侧身让过刀锋,脚没动,腰一拧,剑锋贴着对方肘弯划过去。

血线很浅。

却正好让手臂失力。

第三人更狠,直接抱住她小腿往下拖。

伤口被扯开,谢听雪眉头猛地一皱。

她没有挣腿。

反而顺着下坠弯腰,左手扣住对方后颈,右膝撞面。

“砰!”

两人一起滚下半层瓦。

她在落地前剑鞘往屋檐一插,硬生生止住。

对方没止住,摔进街里。

陆临渊在城楼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九印把每一处战况都送来。

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屋脊那排旧瓦变硬,让谢听雪不滑。

念头刚起,城印便有了回应。

陆临渊却停了。

他没有替她改脚下的路。

只是对身边守卒道:“给东屋脊送两捆绳。”

守卒跑了。

这很慢。

比一个念头慢得多。

但那是人的路。

激战一直持续到天色发白。

旧司残军三次冲进内街,三次被压回去。

最后一次,他们开始撤。

战到最凶时,内街西侧油坊突然起火。箭落进油缸,火舌一窜就是半条屋脊。屋顶上还困着十几名没撤完的百姓。九印几乎立刻给陆临渊送来最省力的办法:封死西巷,保住主街和后方粮铺。只要封巷,十几个人会被留在火里。

那个念头合理得让陆临渊后背发凉。‘西巷不能封!’韩震急道:‘火过去就是粮铺!’陆临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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