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陆烬的信来了。

不是纸。

是一块从空气里掉出来的玻璃。

准确说,是“失去的一天”里的一块碎片。

它落在仙门桥中央时,没人敢碰。

因为碎片里面正下着雨。

黑雨。

雨里站着一个人。

陆烬。

他半边脸都是血,背后有一座看不见顶的白骨王座。

“终于接上了。”

玻璃里的陆烬抬头。

钱掌柜围着玻璃转了半圈。

“他看得见我们?”

陆烬隔着时间看向他。

“看得见。”

钱掌柜立刻后退。

“那我刚才没说你坏话。”

“你说了。”

“……”

陆临渊蹲下。

“你在哪?”

“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

“那就挑能救命的说。”

陆烬笑了一下。

“这点你现在比我强。”

玻璃里的画面猛地晃动。

黑雨深处,有无数巨大的白色手臂正从地底往上爬。

陆烬回头一刀,刀光将三条手臂齐肩斩断。

那不是普通刀法。

出手之前,他先踏了四步。

每一步都像陆临渊的照骨步,却更冷、更短,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看清。”陆烬说。

“不是给你炫。”

“后面你会遇见这种东西。”

“叫什么?”

“最优执行体。”

一只白手从侧面偷袭。

陆烬没有回头。

左手向后一扣,精准抓住腕骨。

“照骨步·反位。”

他借对方前冲之势一转,白手直接撞向另一头怪物。

右刀随后切进两者连接处。

“断契。”

一刀两断。

陆临渊看得很认真。

不是学招式。

是看陆烬为什么这样走。

“你在教我?”

“我在让你少挨两刀。”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算最短路线?”

陆烬沉默一瞬。

“现在学会了。”

“最短,不等于最该走。”

这句话说完,玻璃里的雨忽然变得更大。

“我没时间。”

“你们现在是不是看见第七策的时间错位?”

楚玄微走上前。

“你知道?”

“我经历过一次。”

“谁用我未来的名字提前授权?”

陆烬看他一眼。

“我只知道结果。”

“第七策不是从过去开始的。”

“它从失败未来往回写。”

所有人都听懂了,又像都没听懂。

陆临渊问:“谁写?”

“我找不到源头。”

陆烬说,“但我找到一段画面。”

玻璃骤然变白。

一座更大的空间出现。

没有天。

只有密密麻麻的骨阶。

骨阶尽头,陆临渊自己坐在白骨王座上。

比现在成熟很多。

头发里已有白色。

身上没有皇袍,也没有仙冠。

可王座下跪着数不清的人。

九司残印悬在他头顶。

更上方,则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字。

【退】。

桥上瞬间安静。

姜小禾喃喃道:“第十司?”

顾长庚眉头紧锁。

“像。”

楚玄微看向陆临渊。

“如果第七策就是为了造一个九司之外的人,那他后来坐到九司之上……”

“别急着给我封官。”陆临渊盯着画面,“看完。”

陆烬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这次你倒没先信最吓人的部分。”

画面继续。

王座下,有人高喊:

“第十司主,请永镇诸天!”

第二个人:

“请替万界决命!”

第三个:

“请勿归凡!”

声音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求。

不是被逼。

是真的求。

白骨王座上的陆临渊却一直没说话。

他双手被两条极细的透明链锁在扶手上。

链上没有“强迫”。

只有一个词:

【托付】。

谢听雪眼神变了。

“他不是在掌权。”

“他被托付绑住了。”

陆临渊看着未来的自己。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所有人都相信你”也可以像牢笼。

陆烬说:“这就是我能送回来的全部。”

“我过去以为,问题只在强者不肯放权。”

“后来才知道,还有另一种更难的。”

“什么?”

“所有人都求你别放。”

玻璃边缘开始碎。

可碎片没有往地上掉。

它们全悬在半空。

每一片里,都出现了一个不同的“下一瞬”。

左边碎片中,谢听雪先拔剑。

右边碎片里,顾长庚先结雷印。

最上方那片,陆临渊甚至已经被一只白手贯穿胸口。

“别动!”楚玄微喝道。

“这些不是预言,是失败未来残片。你照着里面躲,它就会逼你走进另一个失败。”

第一块碎片突然射出。

不是玻璃。

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剑气。

谢听雪横剑格挡,刚挡住第一道,第二片里却提前出现她抬腕的动作,一道黑雨凝成的刀锋精准斩向她手肘。

她立刻变招。

“雪线,不走直。”

剑尖一点地面,三道雪线绕柱、贴墙、再从背后折回。

失败碎片能看见她“下一剑”,却算不到剑离手后的第三次折转。

嗤!

三片玻璃同时被雪线穿透。

顾长庚也不再结完整雷印。

他左手只起半式“断章”,右手却突然改成雷索,先缠住碎片本身。

“你记录的是结果。”

“不是我每次都必须走的过程。”

临川大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西北连下七日暴雨,上游两道旧堤先后崩开。洪峰卷着屋梁、牲口和整片没来得及收的稻田往下冲,第一夜就淹了七个村。

真正让人发火的是粮。

九朝援粮已经到了。

却堵在路上。

三处验印关口,三套旧章程。

昭宁的粮车要过白梧关,白梧关认北陵验条;北陵说这批粮挂的是中州救灾牌,必须再补九灯殿印;九灯殿刚刚把帝印归回各朝,新的共验文书还没来得及刻。

于是三百多辆粮车,就在雨里排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蛇。

消息传到九灯殿时,殿外那些早上还没骂够的人立刻又炸了。

“看见没有!”

“这就是还印的结果!”

“东门一夜能开的路,现在三日都走不过去!”

韩震把军报攥得全是褶。

他没骂陆临渊。

可眼神比骂更难受。

“临川还有四万多人没撤。”

陆临渊问:“水到哪?”

“照这个速度,今晚过石背镇。”

“粮呢?”

“最快明早。”

“来不及。”

“所以——”

韩震看向九印。

陆临渊也看了。

殿里安静。

这种时候,只要他伸手,城印和粮印很可能还会来。

只要拿两枚。

不必九枚。

白梧关会开。

粮车今晚就能过。

“拿吧。”有人说。

“先救灾,之后再还。”

“这不算反悔。”

“人命要紧。”

每一句都有道理。

谢听雪没有看别人,只看陆临渊。

“你想拿?”

“想。”

他答得很快。

“为什么?”

“来得及。”

“还有呢?”

陆临渊沉默片刻。

“省事。”

谢听雪点头。

“这次至少没骗自己。”

程峤在旁边听得烦:“你们能不能别每次先剖心,水都淹到人脖子了。”

钱掌柜却忽然把账册拍在桌上。

“白梧关为什么不敢开?”

所有人看他。

“因为怕担责。”韩震道。

“谁怕?”

“守关校尉。”

“叫什么?”

韩震顿住。

没人知道。

钱掌柜哼了一声:“看,又来了。我们坐在这儿说‘关口不敢开’,跟说‘一扇门坏了’一样。可门后头总有个人。”

陆临渊站起来。

“不拿印。”

韩震脸色一沉。

“我去白梧关。”

“来回至少四个时辰!”

“顾长庚跟我走最近的旧驿洞。”

顾长庚已经开始收针:“三个时辰。”

“还是慢。”

“那就让临川先自己撑三个时辰。”陆临渊道,“程峤带人去石背镇,谢听雪走水路,先抢人。钱掌柜把中州能吃的干粮全装车,不等九朝文书。”

钱掌柜一愣:“我私开仓?”

“你敢吗?”

钱掌柜眼睛一瞪:“你这话瞧不起谁?”

“事后可能要赔。”

“记你账上。”

“行。”

众人散得比开会快。

陆临渊和顾长庚赶到白梧关时,雨还在下。

关门没关。

但粮车就是过不去。

因为守关校尉站在门洞正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雨水从头盔边缘往下淌,眼睛通红。他身后不是兵阵,而是十七口棺材。

“你就是校尉?”陆临渊问。

“徐魁。”

“为什么不放粮?”

徐魁咬着牙:“没九灯共验。”

“人要淹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拦?”

徐魁猛地指向身后棺材。

“前年我放过!”

雨声很大。

“前年北河饥荒,我放了一批没验完的军粮。粮是真的,可车底夹了兵器。三百叛军借粮车入关,杀了我十七个弟兄。”

他指尖在抖。

“他们就在后面。”

“从那以后,关上写死了。三印不齐,不放。”

顾长庚走过去看那十七口棺材。

不是新棺。

每口棺材上都有雨水冲不掉的刀痕。

徐魁一直留着。

陆临渊终于明白。

不是这个人不在乎临川四万人。

是他已经替一次“快点开门”付过十七条命。

“粮车查过吗?”陆临渊问。

“查了一半。”

“还要多久?”

“六个时辰。”

“我帮你查。”

徐魁愣住。

“你不是来逼我开门?”

“不是。”

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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