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游睁眼时,大巴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的包被陆沿归置好,拎在手上,见她醒来,陆沿碰了碰她睡得发烫的脸颊,问:“还晕吗?”

凌游晃晃脑袋:“都睡忘了。”

车门打开,大家挤挤挨挨地下车。凌游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探头去看车外的一切。

电线在行人头顶不远处交杂着穿过,路边的小店挂着大字号的招牌,绿化树的枝叶落了满地也无人清扫,残枝顽强地在料峭初春里冒出一点绿意。

电动车无所顾忌地飞过去,喇叭声响成一团,天空是正午刺眼的亮。

凌游从小就生活在大城市,凌素安和秦继的老家甚至都在首都,十几年来,她竟一次也没有来过这样的小县城。

西寨算得上著名,但凌游对它的唯一印象还来自沈从文的《边城》,那是青的山、绿的水、淳朴高昂的山歌,和悠悠的流年,而不是眼前……眼前这一片嘈杂混乱。

凌游觉得幻灭,她好奇又不太适应地走下车,闻到马路上汽油的味道,强势地往她鼻腔里钻,她又开始觉得晕车。

陆沿看上去倒是很坦然,新奇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苏圆和陈清盎走在一块,从容地拖着行李挪到他们俩旁边。看见凌游的神色,苏圆了然地微笑道:“你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

凌游局促地捏着掌心,“嗯”了一声。

“西寨很漂亮的,等我们到古城景区你就知道了。那里还有很多苗族的衣服首饰,你这么水灵,穿起来肯定很漂亮。”苏圆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话音里简直在冒泡,“相信我凌游,你会喜欢这里的。哎,可惜是研学,得跟班走,不然我一定带你们去更多好玩的地方看一看!”

凌游疑惑道:“你以前来过西寨吗?”

苏圆一顿,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这里是我的家乡。”

凌游第一次听苏圆说起自己的过去,有点讶异,问:“我以为你在C市长大?”

苏圆摇摇头:“我是十三岁上初中才搬到C市的,那之前我一直和妈妈还有哥哥在西寨生活。”

妈妈还有哥哥,那爸爸呢?

苏圆没提过自己的家庭,但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凌游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她并不想与人说的隐秘。

所以纵使她甚至不知道苏圆还有个哥哥,也闭上嘴没再多问。

在山路上耽误了一上午时间,大家都很疲累。中饭是在酒店订的餐,午休了半小时,就要重新坐上大巴,紧赶慢赶地去三不管岛体验民俗文化。

李祺钟拿着话筒,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勉力维持着平衡,大声提醒:

“等会儿我们的研学活动就正式开始了,你们别给我光顾着玩去了啊,记得还有研学报告要写的!到地方了多拍点照、记一记人家的风俗,小组内部分工一下!”

凌游心细,对摄影这种安安静静的事情一向比较偏好,主动揽了拍照片的活儿。陆沿跟着她,凭他招人喜欢的脸蛋和与人打惯了交道的嘴去“采访”当地人,方便凌游记录。

天边白云层层叠叠,厚得像要坠下来。云外是蓝天,凌游从没有在C市看见过这么澄澈的天,空气清凉而干净,她这才有了来到“边城”的感觉。

四面环着山,算不上巍峨,一眼能望到顶,但谁也不知道一重山后还有几重山,仿佛进了这一处就再找不到出路,只好永远留在这世外桃源——

这里大概算得上桃源。

刚一下车,凌游就对着几根木头支起的木楼拍了照。屋顶的四个角尖尖地向上翘,让人光看着就能想象雨水在这里被抛高又倾落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见阶梯上的空地里站着好几个妇人,都戴着叮呤咣啷的银饰,头饰细细的尖角在日照下闪着冷冷的银光。她们穿着蓝染的衣服,袖口裙摆绣着蝴蝶纹、波浪纹,花团锦簇地在微风中轻飘。

她们身后就是苗寨。

陆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捏着下巴打量眼前笑意盈盈、前来迎接他们的人,看一会儿,又转过头打量凌游。

凌游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呢?”

“我在想……今晚去茶峒河街,我一定要给你买一身苗族的衣服。”陆沿小声地说,看着她的眼睛很明亮,“你穿上肯定很灵动。”

苏圆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幽幽地传进来:“哟,我也正有此意。小游,你准备穿谁买的呀?”

陆沿本来沉浸在凌游戴上银饰,展开精致眉眼对他笑的想象里,被苏圆一打断,吓得一把抓住了凌游:“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呢?”

凌游面无表情:“她就差蹦过来了你还听不见?”

苏圆朝陆沿耀武扬威地一挑眉,被凌游轻轻拍了脑门,听见她轻声回答自己满嘴跑火车的问题:“我打算给你们俩一人买一套,尤其是头饰,我一定挑最重的,你们必须戴满二十四小时,谁也不许摘。”

苏圆和陆沿同时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看见李祺钟正对他们仨吹胡子瞪眼,催他们过去喝拦路酒。

苗族最隆重的拦路酒有十二道,但来的毕竟都是高中生,所以只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小杯糯米甜酒,也并没用专门的“水牛角”倒着喝。

糯米酒的甜香一路顺着喉咙流进腹腔,凌游这是第一次喝酒,感觉到轻微的烧灼感刺激着食道。

戴银饰的姑娘踩着灵巧的舞步排开一排,几个男人昂首吹着乐器。凌游在举起相机拍照的间隙发现李祺钟在训偷偷玩手机的体委,而陆沿凑过来和她说悄悄话:

“你说我们能不能体验一下苗族蛊术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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