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久前才下过雨，不少地方还积着水，落叶层层堆积在地上，又湿又滑。鞋底踩上去，仿佛被吸进了柔软的泥地。
老八一手扶着树，一手按着腰，把重心挪到一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可每都一步，那刺骨的剧痛便加重一份，她的足底、腿弯和腰背仿佛被一根不可见的牛皮筋紧紧绷住，她不敢迈大步，稍一用力，便觉那牛皮筋骤然勒紧，疼得腿脚发软。
老八只得走走停停，不时停下缓一缓。
她暗自许愿，全姐能等等她，万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里。
全姐是个疼爱属下的，老八清楚，但她也清楚，全姐是给上面的人办事的。响水帮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都是匪。她自己是匪、全姐更是匪——
匪徒的命是劫掠、是横死，不是慈悲和体恤。哪怕是全姐。
想到这里，老八心中愈发悲凉。
她并非不明白全姐的难处，也知道全姐已经尽力照顾她了。可人到了疼得受不住的时候，总免不了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她甚至有些后悔，方才若能少逞强几分，眼下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她又扶着树干往前挪了几步。
忽的，一阵剧痛从腰间猛地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骤然绷断。老八眼前一白，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树干，却只抓住一把湿滑的苔藓。
脚下踩着的落叶连同松土一齐滑了下去，老八整个人猛地向外一歪。
身侧便是深崖。
老八心头一空，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觉一只手从暗处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臂，猛地将她往回一带。
那股力道来得快而准，恰好将她从崖边拽了回来。
老八冷汗直流，霎时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脱那只陌生的手，踉跄着退开两步，腰间的伤处被这一番动作扯得剧痛，疼得她脸色煞白，却顾不得许多，只惊恐地回身看去——
什么都没有。
林间寂静，只有枝叶间残存的雨水偶尔滴落。老八的瞳孔仍震颤着，心跳快要蹦出喉咙，可眼前分明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方才拉住她的是谁？
还是说……是她自己在恍惚中回过神来，及时稳住了脚步，根本没有旁的人在此？
老八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不定。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平息心头的恐慌，定了定神，这才转回头来。
下一刻，却见一张青面红腮、獠牙外露的鬼脸正蓦地从前方倒挂下来！
那东西近在咫尺，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方正的脸盘上，红蓝两色浓艳刺目，额骨高凸，眉弓斜挑，一双眼眶涂得深黑，眼珠却是惨白的两点，直勾勾地盯着她。阔嘴咧至两颊，几枚森白獠牙从唇边翻出，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
鬼脸的边缘垂着一圈蓬乱的鬃毛，湿漉漉地贴成几绺，间或沾着暗红的污迹，乍看之下，竟像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般。
老八两股战战，几乎当场失了魂。
此行积攒一路的病痛、委屈、疲惫、脆弱和恐惧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她再也忍不住，惊叫出声，尖叫与眼泪几乎同时喷薄而出。
而那倒挂的魈鬼却轻巧地从树枝落下，衣袂一掠，飞身来到跌坐在地的老八面前。对方一把捂住了她大张的嘴，把叫声堵回喉头。
“闭嘴！你想害死我俩？！”那魈鬼竟开口了，其声清脆，是一年轻女声。听起来，应当和老八自己差不多大。
老八浑身发抖，眼泪滚落后，反倒把她的视野冲刷得更为干净，她定神一瞧，看清了那恐怖的面庞并非血肉所生，不过是一张绘得狰狞可怖的山魈面具。
面具？——老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面具分明就是她方才佩戴的那张。
先前逃窜之时，她伤痛之下，一路跌跌撞撞，早就不记得是何时把那面具丢在了半路。
想来是被那女子捡到，又一路跟踪自己至此。
那人见老八不再如此惊慌，便拿开了堵住她嘴的手。
“你……”老八得以喘息，声音仍带着不少惊惧，“你是谁？！”
那女子轻笑一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她戏谑道：“你敢带着这面具，猜不到我是谁？”
“什？……”老八呆在原地，木讷地望着面前那张生气勃勃、从容不迫的脸——她无法进一步思考，因为这张脸几乎与自己足有八分像。
面前的女子没在意老八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歪着头将面具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颇有些嫌弃地道：“不太像啊。做得这样粗糙，能骗过赵鹿吗？”
那女子话音刚落，老八便又是一慌，看起来又要哭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长息叹了口气，把那山魈面具塞回老八怀里，“我不杀你，不必怕。”
响水帮在山路上的安排已经很隐蔽了，不过对长息这种经验丰富的窃贼来说，并不算难找。
她一路跟随着老八，还配合着她的行踪，也在镖队附近的山林间蹿了几趟。估计在叱江镖队的眼里，那“疾风魈”一会儿在北、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又在南，当真是神出鬼没。
假“魈”老八露脸后没多久，响水帮便退了，唯独腰疾发作的老八一个人落了单。长息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对方的伤势实在是有些重。
长息一路观察下来，对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行动时却始终不敢挺直腰背，右侧腰臀也不肯使力。每走几步，腿脚便要发软，稍一牵动，便疼得直不起身。
这不像寻常扭伤，更像是腰间积年的旧患骤然发作，牵连了腿上的筋络。若再这么硬撑下去，轻则疼痛愈甚，重则连行走都要成问题。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药丸递给老八，“把这个吃了。”那是她时常携带的息痛丸，是李双苓亲手配制的，药效要比寻常药铺里卖的好上不少。
老八如同受惊的野鹿，盯着那枚药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半晌不敢动弹。
长息不耐烦，索性一手捏住她的下颌，一手把那药丸塞进了对方嘴里，假模假式地威胁道：“咽下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老八也是个老实孩子，连忙把那药丸往下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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